第143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她抬手指了指天,问栖梧笑了:“母亲,她是最该死的人。”

    砰的一声,林佩璋猛拍了拍床榻,她脖颈上绷出青筋,咬着牙,声音却很轻:“这回宫中之变,与你有多少干系?我问家名门正派,恪守国法,才得以百年兴盛……就为了一个误会,你竟敢做出这种事来!”

    “误会?”问栖梧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上前去,“她杀了问鹤亭,有什么误会?你的轩娘,你说你有她死而无憾,如今也这样不在乎么?

    “你在乎谁?你心里有谁?林佩璋,林家问家百年兴盛就将你弄成这般,为了所谓家族尊严,逼死这个、郁死那个,你的孩子,一个个死于非命,不得善终。你们将问鹤亭逼回来,你说她是你的荣光,可她痛不欲生、日日夜夜挣扎不已,你真的不知道吗?”

    林佩璋大睁着眼,气得发抖,却是说不出话来。问栖梧停在与她一步远处,缓缓拿出一条罗巾来。沾血的罗巾,巴掌大的血花,即使在暗光下也显得触目惊心。

    她拿出一条,又拿出一条,她的病,要她每日都像这般。林佩璋,你心疼过吗?她说,咳血之痛,你如今耳顺之年还不曾经受,女儿却早已习以为常。

    “若我死了,你就是无后而终。你求佛拜庙,行善积德,上天真是待你不薄。”

    静默地,问栖梧将罗巾点了,烛火绵延成两只火凤纷飞在地,林佩璋匆忙挪了挪腿,火星散尽,问栖梧已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苏轼: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韩非子·解老》:凡失其所欲之路而妄行者之谓迷,迷则不能至于其所欲至矣。

    衡参还是很守江湖规矩的,一开始梅三顺自己练衡参背过身去不看。

    问栖梧至今仍然想要她母亲的爱,可她母亲给不出来。只有三个人关心过她咳血疼不疼,问鹤亭李濯涟,还有一个是方执。

    不知道这件事以后还会不会写到,但突然很想剧透,方执猜得不错,是问栖梧害死了问德宗。她想见一个亲王,此人是问项的人脉,但问项不愿意给她引荐。借问德宗的丧事,问栖梧见到了所有她想见到的人。

    下回预告:几日遣排一心愁绪,半生攥得两手空空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回

    几日遣排一心愁绪,半生攥得两手空空

    酒局的独特之处,在于使一群素昧平生的人立刻变得相熟,乃至胡乱用彼此的酒具,乃至在分别时拥抱说恨不相逢少年时。

    丽麓山庄听不见更声,只能看月分辨时候,已经子时了,方执带了左右各一个姊妹回来,衡参自窗里瞧见,心里颇有些无奈。画霓金月二人已出去迎客,衡参思来想去,最终偷偷溜了。

    她在外头晃了良久才回去瞧,那两人竟还没走。三个人在院里拖泥带水,一句告辞翻来覆去说个没完。衡参一顿苦等,等到想去素钗那儿凑合一晚,那两人终于相携着辞去了。

    方执送罢了客,兀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回到堂中,却不料里头端正坐着一个衡参。她眨眨眼,因笑道:“好久不似这般神出鬼没了。”

    衡参气道:“几日不归,归来便这副德行,你将我留在此地作甚?”

    方执作没听见似的,直上前去往她怀里坐,彼时画霓金月还没出去,衡参猛地弹起来:“咦,咦,你作甚?”

    画霓她两人本就往外走着了,不过走到一半而已,既已如此,画霓推着金月快走几步,便就此合门出去了。

    衡参这才回头,方执已兀自坐下了,瞧着她,呵呵地笑。衡参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究竟喝了多少耶?”

    方执晃晃脑袋,瞧她一下下的,心里有曲儿似的:“我醒着呢,喝得不多,不过有些醉烟。”

    “嗯?!”衡参这才嗅出些烟味,她俯身去确认,方执反倒亲她。衡参往后猛地一弹,嚷道:“你不叫我吃烟,自己又闹的什么?你这同白云山一个气味,怎淫来的?”

    方执确是用的白云山那烟杆子,因稍有些心虚,她故作淡定地喝了口茶,却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衡参道:“你原是个受不住烟味的,到底折腾什么。慢说这山庄上没哪人用你巴结,吃与不吃,不全凭愿意么?”

    方执摆摆手道:“无外好奇而已,尝了一口。滋味不好,我日后再不吃了。”

    衡参心里有气,可是憋憋赖赖不知怎样发作。她又气自己不会撒气,不禁回想,方执都怎么闹脾气的?她定着想了半天,想起来,方执总爱将她赶出去,叫她到别处去睡。

    可这招她怎么用耶?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因硬气道:“你便在这醉着罢,我走。”

    奇怪,她没觉得这话说出来解气,可是说都说了,转身便走。然方执立刻便起了身,追道:“饶我一回,别走,衡参。”

    她自背后将衡参圈住,贴着她的肩胛,嘟嘟囔囔认错。衡参想道,原来是这一环才开始解气。这大小姐怎地就这样聪明,也会撒气也会讨饶?

    她挣了方执,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她的罪。方执每一件都认了,包括九年前没给兑的那一张纸契。衡参气全撒到棉花上了,方执笑眯眯问:“数完了么?”

    衡参哼了一声,方执又问:“你同那姑娘打得怎样?”

    “还能怎样?”衡参道。

    方执笑道:“她肯听你的了?”

    衡参刚要点头,却发觉这是陷阱,因道:“什么听不听的?我不过想同她试试,不为别的。”

    方执也不强求,一个劲地说热,热着热着,便引她到榻上去了。

    她的确有些醉了,到第二日才想起来好好解释。她二人醒来已日上三竿,方执将昨夜带回的两人说了说,原是两位行商,她有意同其结交一番,而那两人同她聊得意犹未尽,她自是该留客。

    衡参早已没了气,只是笑道:“梅三顺说你虚与委蛇,也不算错。”方执无奈笑笑,也不再辩。

    却说她期盼的游玩度假,这日才算有了些影子。素钗那果子还差些,因又带了好些人上山去采。

    方执这才知道她们摘果子为何慢得出奇,这群人有追野兔的、扑蝴蝶的、爬树的、闲聊不停的、摘花的,算来算去,唯有红豆勤勤恳恳。然方执自己也不专心,她一到山里,不禁怀念儿时挖草药的日子,便带着衡参直往深林里去。

    梁州人玩水惯了,却不常进山,这丽山于方府众人都有些新鲜,因一连几日还玩不腻。一到晚上,山庄上各院里串来串去,伙房是按府分的,今日这院有宴、明日那院开席,活络如索柳烟者,自是日日都混到半夜。

    问栖梧借身上的病,大多邀请都回绝了,只送些谢礼过去,唯有方执开宴她亲自到场。方执也很给面子,请她坐在自己身畔。

    她二人身居梁州四位总商之二,无论怎样,在外人面前总得维系关系。方执心里是这样想的,可她对问栖梧并不只是维系而已。她将带来的渝酿尽数拿来待客,金月倒酒,方执却将问栖梧酒爵一遮,冲金月摇了头。

    问栖梧垂眸一笑,也不吭声,衡参侧目几眼,素钗亦无声瞧着。金月直倒到素钗这,却是衡参道:“咦,你风寒未愈,也别喝了罢。”

    这桌上还坐着冼业恩等人,方执不好絮絮叨叨管这管那,啰里啰嗦,会叫人觉得小气,因指望衡参管着素钗。这种事她不肖开口,衡参便心领神会。

    素钗心里却有些想醉,然红豆已极快地收了她的酒爵,素钗向衡参苦笑一下,只好顺从。

    方执不爱将宴闹得太晚,因开席就比旁人早一个时辰。她带的这些人既能吟诗作赋,又能弹琴唱曲儿,那些官员商人一开始恭维而已,听到索柳烟即兴呵的长调、素钗弹的琴、花细夭唱的曲,饶是羡慕疾夺也成了望尘莫及。

    梁州风雅天下无出其右,这话原听说而已,如今一见才知此话真非虚言。方执养门客戏子,有一大原因便是标榜身份。平日梁州,戏有尧洪班、喜春台、庆煜班明争暗斗,文有废毫才子、食白居士各领风骚,书有问家官幽、郭家郑四桥文歆郭印鼎笔墨戈矛,画有单鹗、婵渐舞、高恭挥毫争色,琴有红柳、八两银、袁弄喜争奇斗艳,曲有何清圆、孟晚吟、焦莺儿百花齐放……

    如此种种,她在梁州尽出风头、使人大赞风雅的机会其实不多,来此山庄,直弄了个独占鳌头。方执原也没多少虚荣心,却叫这一声声吹捧哄得有些忘乎所以,直请这些人日后再到梁州做客。

    酒过三巡,几位官商已谈起正事来,不过旁敲侧击,无外试探而已。彼时红仙在前头跳舞,杨欲怜奏阮伴之。边上素钗坐于琴后迟迟不合,方执也没在意,只当她累了而已。

    她却不知,这会儿素钗五脏六腑疼得像搅在一起,几乎已支撑不住。算来这日也就弹了一曲,这般发作,也不知原由。她将两手攥得发白,鬓角已渗出汗来,无声忍着,就连红豆也未曾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