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我只在乎你

    章苘刻意节省的行为,并没有逃过江熙的眼睛。

    看着她早餐只啃一个冷硬的馒头,午餐餐盘里永远只有孤零零的青菜和可怜巴巴的半份米饭,原本就纤细的下巴似乎更尖了些,江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又酸又疼。联想到那天章苘父亲阴鸷的眼神和那条再未出现过的绿裙子,江熙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拼命攒钱是为了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心疼在江熙胸腔里翻腾。愤怒于那个身为父亲的男人施加的压力和伤害,心疼于章苘这种近乎自虐的倔强和不安。她不能直接戳破,那只会让敏感又自尊的章苘更加难堪,甚至可能将她推远。她只能选择更小心、更迂回的方式,把那份关心和照顾,包裹在看似不经意的日常里。

    于是,早晨的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一瓶温热的牛奶。

    “喏,我妈非让我多带一瓶,说长身体。”江熙把牛奶塞进章苘手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目光却留意着她细微的反应,“帮我解决掉?不然带回去她又该唠叨了。”

    章苘握着那瓶带着体温的牛奶,指尖微微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有早餐吃不了那么多,可看着江熙那双清澈坦荡、带着点“帮帮忙”意味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知道,这又是一个无法推拒的“借口”。那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暖意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到了午餐时间,江熙总会“恰好”出现在章苘的教室门口。

    “走啊,一块儿吃饭去?我今天可饿了,一个人吃没意思。”她不由分说地拉起章苘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带她去食堂。

    打饭时,江熙会刻意多打一份荤菜,然后很自然地在落座后,把自己餐盘里的大半排骨、鸡腿或者红烧肉,一股脑儿拨到章苘碗里。

    “哎呀,今天这肉打多了,我吃不完要浪费了。”江熙皱着眉,一副很苦恼的样子,筷子却精准地把肉堆在章苘的米饭上,“你胃口好,帮帮忙呗?不然多可惜。”

    章苘看着碗里瞬间堆起来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再看看江熙餐盘里明显变少的荤菜,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太清楚江熙的饭量了,这“吃不完”的借口拙劣得让她想哭。她想把肉拨回去,江熙却立刻按住她的手,眼神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胁”:

    “不许还回来!浪费粮食可耻,这可是你说的!”

    章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只能低下头,默默夹起一块排骨。肉香在口中弥漫开,久违的满足感让她眼眶发热。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努力不让眼泪掉进碗里。江熙就坐在对面,一边扒拉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青菜,一边假装随意地聊着学校里的趣事,仿佛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重复。一瓶牛奶,半份荤菜,无数个看似不经意的“帮帮忙”和“吃不完”。江熙用她笨拙又无比坚定的方式,在章苘筑起的高墙外,一点点凿开缝隙,将温暖和营养强行输送进去。

    章苘心里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江熙持续的、不求回报的付出而变得更加复杂。每一次接受那瓶牛奶,每一次吃掉江熙分给她的肉,愧疚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同时,另一种更汹涌、更温暖的东西也在心底滋生、蔓延——那是被如此细致、如此用心地呵护着的感觉。江熙的坚持像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穿透了她为自己设下的冰冷藩篱。

    一天中午,当江熙又一次把大半条红烧鱼放进她碗里,说着“这鱼有点腥,我不爱吃”时,章苘终于忍不住了。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江熙……你别这样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江熙夹菜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章苘泛红的眼圈和强忍泪意的模样,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温柔得像融化的春水。

    “那你也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看你饿着肚子啃馒头,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章苘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餐桌上。

    “那条裙子……还有这些……”她声音颤抖。

    “裙子是我送你的礼物,礼物不需要还。”江熙打断她,语气异常认真,“至于这些,”她指了指章苘碗里的鱼和自己盘里的青菜,嘴角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是我愿意。章苘,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吃好一点。别为了攒那点钱,把自己身体搞垮了。”

    她顿了顿,看着章苘泪眼朦胧的样子,声音放得更柔:“别拒绝我,好吗?看你好好吃饭,比什么都强。”

    章苘再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她低下头,眼泪混着米饭,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鱼。那鱼肉细腻鲜美,仿佛带着江熙掌心的温度。心底那根名为“亏欠”的弦,在汹涌的暖流冲击下,终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近崩断的哀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酸楚的柔软和依赖。

    江熙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纸巾推到她手边,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最后一点青菜吃完。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落在她们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无声流淌的温情。章苘知道,她可能永远也还不清江熙给予的这一切,但这一刻,她选择暂时放下那沉重的枷锁,接受这份带着心疼的、沉甸甸的暖意。

    第9章

    东莞的十一月,空气中带着一丝干爽的凉意。这天,是章苘父亲和那位“新阿姨”结婚的日子。家里空荡荡的,冷清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章苘穿着洗旧的睡衣,蜷在客厅那张老旧的沙发里,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来自父亲或那个家的消息。

    她知道,那个“新阿姨”不会让她出现在婚礼上,嫌她“晦气”,也怕她那张酷似前妻的脸扰了喜庆。父亲……或许也默认了。窗外阳光正好,却一丝也透不进这个冰冷的屋子,也照不进她心里。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像是不合时宜的惊雷,打破了死寂。章苘有些茫然地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江熙。她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额角带着奔跑后的薄汗,手里还拎着一个散发着甜香的纸袋。看到章苘苍白脆弱的样子,她眼中瞬间溢满了心疼。

    “你怎么……”章苘有些无措。

    “猜到你一个人在家。”江熙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自然地挤进门,把纸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刚出炉的蛋挞,还热乎呢。”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孤寂。江熙环顾四周,没有多余的言语,走到章苘身边,轻轻拉住她冰凉的手腕:“别坐这儿,凉。” 她拉着她走进章苘小小的卧室。

    房间不大,但比客厅多了些属于章苘的气息。江熙让章苘坐在床边,自己则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失焦的眼睛。

    “他们……”章苘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巨大的委屈、被遗弃的孤独、还有对母亲模糊的思念,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说不下去,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江熙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江熙的心像被狠狠攥紧。她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张开双臂,将那个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身影,用力地、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没事了,苘苘,没事了……”江熙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暖意都传递过去,驱散她骨子里的寒意。“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这个怀抱太温暖,太安全了。像暴风雨中唯一坚固的港湾,像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源。章苘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将脸深深埋进江熙温暖的颈窝,双手紧紧揪住江熙背后的衣料,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破碎而绝望地倾泻出来。

    江熙只是更紧地抱着她,一只手温柔地、有节奏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依靠。她身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洗衣液味道,成了此刻唯一的救赎。

    不知哭了多久,汹涌的泪意渐渐平息,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抽噎。章苘依然埋在江熙怀里,汲取着那令人贪恋的温暖和踏实感。江熙的体温,她颈间脉搏的跳动,她轻柔的呼吸拂过耳畔……这一切都让章苘那颗冰冷破碎的心,一点点被捂热,被填满。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极度依赖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疯狂滋长,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在江熙又一次温柔地抚过她后脑的发丝时,章苘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江熙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盛满了担忧、心疼和无限温柔的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那眼神像最深的漩涡,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