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先退后一米,拿出酒精喷雾进行全面消杀,然后勒令对方去洗澡换衣。

    但此刻,沈清舟只是紧盯着江烈。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把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放回口袋的酒精喷雾,连同所有的理智和矜持,随手扔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沈清舟冲了过去。

    他撞进了那个带着寒气却又无比滚烫的怀抱里。

    “唔……”江烈被撞得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

    他迅速合拢双臂,用宽大的羽绒服将沈清舟整个人裹了进去,像是要把这只冻僵的猫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怎么这么冷……”江烈的手掌贴在沈清舟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羊绒衫传递着热量,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你们实验室是不是虐待科学家?连暖气都舍不得开?”

    沈清舟把脸埋在江烈的颈窝里,那里有着熟悉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强有力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你怎么来的?”沈清舟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

    “飞过来的呗,还能是游过来的?”江烈低笑一声,胸腔震动,“只有二十四小时假期。教练以为我回老家探亲了,要是让他知道我跨了个半球,估计得把我腿打断。”

    二十四小时。

    除去往返路程,留给他们的时间甚至不足以看完一部冗长的文艺片。

    “值得吗?”沈清舟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沈清舟,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江烈低下头,鼻尖蹭了蹭沈清舟冰凉的鼻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亮得惊人,“今天是几号?”

    “……我的生日。”

    “那不就结了。”江烈把那个还温热的烤红薯塞进沈清舟冰凉的手里,语气理所当然得近乎无赖,“老子的男朋友过生日,就算在月球上,我也得坐火箭去送个蛋糕。虽然蛋糕在安检的时候被扣了,但这红薯可是我人肉背回来的。”

    手心里的红薯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指尖流向四肢百骸。

    沈清舟看着江烈那张被冻得有些狼狈却依旧帅得一塌糊涂的脸,心里的防线彻底坍塌。

    所有的逻辑、秩序、洁癖,在这个不远万里的拥抱面前,都成了可笑的伪命题。

    “江烈。”

    “嗯?”

    “你身上很脏。”沈清舟吸了吸鼻子,诚实地评价。

    江烈身体一僵,刚要炸毛:“我靠,沈清舟你有没有良心,老子……”

    “但我很喜欢。”

    沈清舟踮起脚尖,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江烈的瞳孔猛地放大,随即反客为主。

    他按住沈清舟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这是一个带着雪花味道的吻,冰冷与滚烫交织,急切而粗暴。

    江烈的舌尖带着侵略性,扫荡着沈清舟口腔里的每一寸领地,像是要确认这个人的存在,又像是要宣泄这几个月来的思念。

    风雪似乎停了。

    或者说,在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江烈的拇指摩挲着沈清舟被吻得水光的嘴唇,眼神沉凝:“沈博士,作为寿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什么?”沈清舟靠在他怀里,感觉腿有点软。

    “第一,我们站在这儿把这个红薯吃了。”江烈挑了挑眉,“第二,带我上楼,把你这只冻僵的猫塞进被窝里,然后……让我检查一下你有没有背着我偷吃。”

    沈清舟推了推被蹭歪的眼镜,恢复了一点平日里的清冷,只是耳根红得滴血。

    他抓着江烈的手腕,转身刷开了门禁卡。

    “红薯太干了,我不吃。”

    沈清舟拉着江烈走进温暖的大厅,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选二。”

    电梯门慢慢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第97章 归期

    巴黎的夏天酷热难耐,拉德芳斯体育馆内暑气蒸腾,塞纳河畔的风也吹不散。

    这里是奥运会游泳项目的决赛现场,两万名观众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穹顶。

    空气中弥漫着混杂了氯气、香精与荷尔蒙的气味。

    对于沈清舟来说,这里就是个巨型细菌培养皿。

    看台第一排,黄金位置。

    一个与周围狂热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正端坐着。

    他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白色衬衫,扣子依旧严谨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清冷而专注。

    膝盖上放着一包已经拆封的酒精湿巾,身侧的扶手已经被他反复擦拭了不下五遍,在灯光下泛着无菌光泽。

    周围的观众脸上画着国旗,手里挥舞着充气棒,汗流浃背地嘶吼。

    沈清舟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细菌退散的疏离感,与周遭格格不入。

    旁边一位热情的法国大叔试图跟他搭话,挥舞着手里的可乐:“嘿!你是来看谁的?那个中国鲨鱼吗?”

    沈清舟微微侧身,避开了大叔喷溅的唾沫星子,礼貌但疏离地点了点头,用流利的法语回了一句:“是的。另外,您的可乐快洒到我的裤子上了。”

    大叔悻悻地缩回手。

    沈清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有些磨损的机械表。

    那是三年前江烈送他的。

    这三年,时间过得既快又慢。

    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的数据庞大无比,他把自己埋在引力波的庞大数据中,用高强度运算填补大洋彼岸的空白。

    每一次视频通话,看着屏幕那头江烈身上逐渐增多的肌贴和拔罐印记,沈清舟都会在笔记本上默默划掉一个日子。

    本来还要两个月才能完成的博士后答辩,被他硬生生压缩了进度。

    导师惊呼他是东方的疯子,只有沈清舟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再做一个只能隔着屏幕触碰爱人的旁观者。

    今天是江烈的退役之战,男子100米自由泳决赛。

    沈清舟抿了抿唇,哪怕空气里满是让他不适的味道。

    他没有告诉江烈自己会过来,甚至连陈豪都瞒着。

    他想给这个总是喜欢制造惊喜的笨蛋,一个属于理科生的回礼。

    “女士们,先生们!男子100米自由泳决赛,运动员入场!”

    现场广播的声音陡然拔高,巨大的聚光灯打在入场通道口。

    声浪骤然炸开。

    率先走出来的,是几位年轻的欧美小将,他们挥舞着手臂,享受着聚光灯。

    最后压轴出场的,是中国队的江烈。

    三年过去,江烈身上的少年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压迫感。

    他剪回了利落的寸头,眉骨上的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一米九二的身高披着红色的国家队战袍,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比三年前更加紧实。

    他戴着泳镜和耳机,面无表情地走向第四泳道。

    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是这片泳池的绝对王者,即将迎来职业生涯的终点。

    江烈走到跳台前,慢慢脱下外套,露出紧实的肌肉。

    活动了一下手腕,习惯性地做了一个拉伸动作,然后抬起头。

    这是江烈的一个习惯,或者说,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迷信。

    每一次大赛,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他都会给沈清舟留一张票。

    位置永远是看台第一排,正对着第四泳道的地方。

    哪怕他知道沈清舟在大洋彼岸的实验室里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哪怕那张座位在过去的三年里始终空空荡荡,始终空着,沉默得刺眼。

    但他还是会看一眼。

    就像是在向虚空中的神明祈祷,又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远方的爱人:老子要开始拼命了。

    江烈摘下泳镜,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和闪烁的闪光灯,投向那个熟悉的坐标。

    原本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即将退役的释然和落寞。

    然而,在视线扫到那个位置的刹那,江烈的动作僵住了。

    那一秒,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突然听不见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里空荡荡的塑料座椅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那件他最熟悉的白衬衫,永远洗得一尘不染,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银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反射着场馆冷冽的灯光。

    那人正看着他。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嘈杂的人海,隔着三年的日日夜夜。

    江烈的眼睛猛地睁大,心脏骤然收缩,滚烫的血液冲上头顶。

    幻觉?

    是太想他了,所以在这个最后的赛场上出现了全息投影般的幻觉吗?

    江烈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甚至想伸手揉一揉眼睛。

    看台上,那个“幻觉”动了。

    沈清舟似乎察觉到了江烈的呆滞,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场馆内的噪音感到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