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微寒横了他一眼:“依本世子看,就叫‘行之’,如何?”

    宋随默念一声,复又问道:“敢问世子,这‘行之’二字,是怎么个说法?”

    宋微寒道:“行而知之,知而慎行。”

    宋随愣了愣,随即失笑:“王爷叫属下‘从心’,世子叫属下‘慎行’,乍一听,属下还以为自己听反了,想来建康一行,世子是真的成长了。”

    宋微寒却没了调笑的心思,尚且稚嫩的脸露出前所未有的正经:“而今你我受制于人,前程渺茫,不知何日才能踏上归途。因此,我要你一步一思,谨慎行事,唯此,我们才有皓首苍颜的那一日。”

    宋随抿直了唇,随后应声道:“是!”

    “嗯……行之。”

    “属下在。”

    ……

    翌日早,宋微寒和宋随分头行动,以午时和戌时为节点会合,如若没有赴约,则代表人已找到,并立即赶往对方所在之处。

    宋微寒选了人流较多的济世堂,他坐在对面的客栈里,一等就等了三个时辰,正当他准备返回与宋随会合时,一个熟悉的人声传入耳内。

    再见朱厌,宋微寒登时秉住了呼吸,眼见着他放下炉具进入医馆、再出来,数次确认没有眼花后,宋微寒提脚跟了上去。

    还不等他叫人,前头的朱厌猛不迭提脚飞奔起来,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扰乱人群,却始终没扔掉手边的炉具。

    一直跑到脱力,朱厌在靠在巷口气喘吁吁地停了脚步,他回身望向身后,确定无人追上后才弓下腰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谁知下一刻,他一个转头,猝不及防对上男人墙似的胸膛。

    “朱厌。”

    事出意外,朱厌整个人愣在当场,宋微寒反复琢磨了他的表情,实在不能推断出他这幅作态是真是假。

    自昨夜大彻大悟,他对自己的自信直线下滑,这书里的人都太复杂,纵是顶着个憨厚人设的朱厌,他也不愿意轻信了。

    “王、王……”朱厌支支吾吾吐不出个完整的字,显然还没有缓过神。

    宋微寒直接打断他:“带我去找他。”

    乐安王雷厉风行,容不得朱厌说半个“不”字,稀里糊涂就把人带去了赵璟的藏身处。

    一路上,宋微寒反复推敲着接下来要问的话,但他千算万算,不曾想一步未进,就被堵在了门口。

    堵他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狌狌,另一则是个面生的异域男人——宋微寒记得他,梦海楼里赵璟重金买下的那个男人。

    从见着朱厌那一刻起,宋微寒的心就一直绷着一根弦,如今见了帛弘,只觉脑海轰鸣,一切全都乱套了。

    广陵一遇,赵璟根本不是为了找自己,他是要去救这个人。

    这是仅剩的念头。

    第71章情难自已

    一想到这点,宋微寒就不由握紧了拳头,后知后觉的真相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顷刻浇灭了他满腔的期待。

    帛弘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口,在察觉到他一闪而过的敌意后,眼中兴致更浓。

    反倒是狌狌硬着头皮下了逐客令:“王爷还是回去吧,我家主子今日不见外客。”

    宋微寒仿若未闻,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此前在广陵的一幕幕在脑海里迅速划过,他死死压住呼吸,在短暂失神后迅速恢复理智。

    现在还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抿直唇,僵直的手臂缓缓垂下,下一刻,目光直直而上,正对帛弘探究的视线。

    这个异域男人,看身量要比寻常中原人高上不少,他手上是…佛珠?藏传佛教么,他是高纥人?赵璟救他,莫非与高纥那场政变有关?可他为什么会留在赵璟身边?

    宋微寒转身看了眼满脸尴尬的朱厌,心中疑虑更盛。他们很反常,是因为面前的男人,还是崔照?

    他起先怀疑崔照是赵璟的人,可见到此情此景,不免再三迟疑起来。朱厌和狌狌显然不想将他牵扯进来,而崔照却绞尽脑汁地搅混水,还把自己当作他高升的贵人,如此相悖的行为,让他很难将这二者混为一谈。

    所以,崔照的背后到底站着谁?能让赵璟如此忌惮的人,普天之下可没有几个。

    “王爷还是回去吧,这儿……”见宋微寒迟迟不说话,帛弘主动对他露出了笑:“并不需要您。”

    闻言,宋微寒又是一抿唇,仍旧没有吭声,只是复又收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不满。

    帛弘好似看不见他的冷眼,自顾自散发着魅力:“巴掌大的院子,容不下这么多人,还请王爷给阿璟腾出个清静地儿。”

    回应他的依然是枝头蝉鸣。自始至终,宋微寒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如今看来更是漠然得可怕。

    宋微寒不说话,朱厌、狌狌也愈发尴尬地无地自容,帛弘倒是站的直,与他无声对峙着。

    长久之后,一直沉默不言的青年总算开了口:“他还好吗?”

    帛弘挑起眉,也不知安的什么心,言辞益发刻薄起来:“有我在,定是极好。”

    宋微寒面色不变,又问:“可有思及我?”

    帛弘眉毛一抖:“没有。”

    宋微寒不怒反笑:“你确定这是他的答复?”

    帛弘也不怂:“确定。”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宋微寒又不说话了,只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处,目光也寸步不移地盯着紧闭的乌头门。

    他在挣扎。

    崔照的事他不能不处理,可他把赵璟放在头一位,只想见一见他,他舍不得就这么走了。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隔着一堵墙,只要他想,只要他想……

    “帛弘……”正值几人僵持之际,里面传来赵璟的声音,不低,但很无力。

    甫一听见他的声音,宋微寒就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却又迅速停住,他隔得远,听不清赵璟说了什么,只是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周身血液就不自觉沸腾起来,本就不安分的心也越发躁动。

    “阿璟叫我,这边你们处置一下,莫要再让闲杂人等扰了他的清静。”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帛弘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拧着眉进了屋子。

    不多时,屋内便传来二人交谈的声音,多半是帛弘在说,赵璟在听。

    朱厌讪讪地走过来:“王爷……”

    宋微寒蓦地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胸口不住上下起伏着,终于在朱厌关切的目光下,失魂落魄地出了院子。

    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朱厌暗暗蹙起眉,扭头对狌狌说:“送送他。”

    狌狌一个纵身追了过去:“嗯!”

    狌狌身法快,走着走着,眼看就要跟到宋微寒屁股后面去了,遂停下脚步,等他走远些再跟上。一直送到街口,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折返时,宋微寒停下了脚步:“过来。”

    狌狌立即凑了过去,也不说话。

    宋微寒抬起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他:“烦劳你替我转交给他,放心,只是吃的。”

    狌狌见他面色已经好很多了,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多…多谢。还有,你、你不要怪主子,他其实也很惦念你……”

    宋微寒摇了摇头,温声笑道:“你放心,我不怪他。”

    狌狌诧异地看向他:“你人真好,怨不得他们都喜欢你。”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他赧然地挠了挠头:“上回在长明宫,对、对不住了。”

    宋微寒眨了下眼:“原来那个人是你,你轻功真好。”

    狌狌见他不气,登时就乐了:“他们都这么说,不过我也就轻功好些,习武可苦了,一招一式的,怎么学都学不好。”

    看他呆头呆头的样子,宋微寒不由有些诧异,看面相,他的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又是替赵璟办事的,怎么被养成这副涉世未深的模样?

    奇怪。

    狌狌没有察觉到他的疑惑,一手握着油纸包,一边道:“那我就、就先回去了。”

    “好。”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宋微寒轻声念道:“行之,跟上去。”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便从他身边斜掠而过,并迅速消失在视线之内。

    至此,宋微寒才一个脱力,勉强扶住墙面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适才他一直强撑着理智,才勉强没有当众失态,如今只剩他一人,猛烈的失落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没有想过今天就能找到赵璟,更没有料到人找到了,他却不肯见自己。从惊喜到失落,他几乎要被前后的落差吞没,仅剩的理智还在强逼着他去理解赵璟此刻的难处,但压在心头的阵阵酸楚却又如此明晰。

    他无法说服自己,更没有理由去责怪谁。一来二去,反倒闹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云起啊云起,你到底想我怎么办?

    ……

    另一边,朱厌做好午膳,一出门就瞧见狌狌坐在石阶上发呆,随口叫了声:“狌狌。”

    没有回应。他只好走过去,追问道:“叫你呢,怎么不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