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品:《千秋岁引》 狌狌用树枝在地上胡乱比划着,仍旧没有吭声。
朱厌这才觉出不妥,弯下腰去看他:“出什么事了?”
狌狌偏头躲开他的视线,瓮声瓮气地回道:“你不觉得我们今天太过分了吗?”
朱厌登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主子…这也是不得已……”
狌狌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而是道:“我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朱厌蹙眉:“谁?”
狌狌又不吭声了,直过了好半晌,才答道:“主子。十年前的主子。”
闻言,身后的赵璟陡然停了脚步。
帛弘像是没有看见他难看的脸色,紧跟着道:“我说你为何能那么轻易就把控住他的情绪,还是狌狌旁观者清啊。”
赵璟眸色一暗,勉强从牙缝挤出两个字:“闭嘴。”
帛弘对此充耳不闻,微微眯起的眼闪过一丝玩味,面上却诚诚恳恳的:“不过,你又何苦如此呢?依他今日那副情状,保不准你一句话下去,他就心甘情愿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了,好过现在他不高兴,你也不痛快。”
赵璟拨开他搀扶的手,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帛弘还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滔滔不绝道:“莫非…你是怕自己拿捏不住他?倒也是,都说乐安王城府颇深,何况你曾经就被他这么摆了一道,是该提防着点。
不过,你是没见着他今天那个样子,面上云淡风轻的,一听到你的声音,想动又不敢动,走了两步又生生停下了。啧啧啧,这若换了旁人,早就不依不饶闯进来了,他倒好,让不进就不进,看得我这个外人都要心疼了。”
赵璟听得心惊,胸口也跟着抽痛不止,也不知想了什么,好容易平复下来的脸色益发难看:“你说够了?”
帛弘却好似还不满意:“我明白了!你是舍不得把他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却又不得不依托他的力量,所以,只要他被你蒙在鼓里,就不算助纣为虐,就还是那个霁月风光的乐安王。用你们中原的话来说,这就叫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赵璟终于停了脚步:“什么叫助纣为虐?”
帛弘反问:“独断专行,还算不得纣?”
赵璟转身对上他的目光:“我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却也绝非你口中这样那样的人。自我入仕以来,从未结党营私,更没有贪墨过一分一毫,既无党派,如何不独断?
再者,凡朝廷有事,我哪回不是冲在第一个?西北是谁平的?荆州的灾是谁赈的?老头子不能做的事,都是谁替他办的?我赵璟上忠青天,下事万民,从未行过悖逆之举,我有什么好不耻的?又何须忧心他变成我?”
帛弘勾起唇角,一针见血道:“所以你是成心让他不舒坦喽?”
赵璟瞳孔微缩,随即紧咬牙关,撇开眼:“古之立业者,无一不忍小情而成大义。如若他连这点分寸都不懂,连这点苦都熬不下去,我今日所受之痛就全都付之东流了,又何谈日后聚少离多,数不清的恩怨厮杀?”
帛弘顿时恍然大悟:“你是要……”
赵璟立即打断他:“帛弘,不要再试图揣测我的心思,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帛弘歪过头,坦荡道:“对我是没好处,但对你的羲和有好处呀。这可是你要我做的,否则以你我多年的交情,我如何忍心这么气你?”
赵璟气结,索性不再理会他了。
帛弘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意有所指道:“诶,这醉芙蓉的药性也太烈了,这要搁以前,我哪儿能逼你说出这么多心里话,是不是,阿璟?”
赵璟背对着他,手指缓缓放到胸口,心中默念一声。
是。
第72章君子之器
宋微寒的痛苦并未留滞太长时间,崔熹那边就已经带来了新的消息——
最后一味药,找着了,或者说,找着了一半。
看着眼前娇艳欲滴的芙蓉花,宋微寒疑惑地蹙起眉:“按理说,芙蓉开在八月,怎么这个时间就已经长开了?”
崔熹解释道:“因为用了特殊的肥泥。”
宋微寒不免有些惊奇,绕着花走了一圈:“是什么?”
崔熹答道:“鸟的涎水。”
宋微寒紧跟道:“什么鸟?”
崔熹摇了摇头:“暂且还不清楚,只知这种鸟通体雪白,用它的涎水浇灌土壤,可使芙蓉扭转花期,四时同开。你看,它的花蕊。”
宋微寒凑上前,只见花心处只留有一个小孔,却丝毫不见花蕊,不禁惊声道:“没有?”
崔熹摇了摇头:“它的花蕊全收在这个花管之内。”
宋微寒又仔细看了看,果真隐约见到一点黄:“有这个特征在,也好分辨出哪个是真芙蓉,哪个是假芙蓉了。”
崔熹颔首。
宋微寒追问道:“不知崔捕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崔熹垂下眼,没有立即应声。
冀州地处东北,历来都是军事要地,却远远不及江南富庶。尤其在这太平盛世里,话语权不断削弱,再出这档子事,怕是会更加难堪。
这已经不是几条人命的事了。
“我的想法是,先查,等解决了,再上报。”
宋微寒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有个建议。”
崔熹:“你说。”
宋微寒沉吟片刻,道:“此事可由崔家出面搜查,暂且不要上报衙门。”
此话一出,一旁的崔照立即停下了嗑瓜子的手,眼中满是兴味,而不见丝毫的意外。
宋微寒只当没有看见,先不论崔照如何,至少崔熹很对他的胃口,而且,他本身对这种老派世家就很有想法,若他们确实有用处,他自然不介意拉一把。
崔熹抿直了唇,并未直接拒绝,而是在短暂思忖后,诚诚恳恳地问向他:“敢问公子从何处而来?”
事已至此,宋微寒也没了隐瞒的意义:“建康。”
崔熹一怔,随即联想起自家弟弟此前死缠烂打、偏要自己破例请一个“外人”协同办案的事,霎时间所有来龙去脉全部明晰,他飞快地横了崔照一眼,屈膝半跪:“崔家,定不辱命!”
宋微寒弯腰将人扶起:“崔捕头不必行此虚礼,你我一切照常。”
崔熹也不矫情:“好。”
宋微寒略一颔首,继续道:“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去办,这几个村子,西河、秦泸、刘庄…恐怕都已经有人中了醉芙蓉,有劳你暗中把人集中看管起来,尤其是西河,我有一位朋友在那诊治,如果有需要,还请你帮她一把。”
……
两人又相继聊了后续事宜,从哪里着手,怎么个查法,一一讲清了,才分道而行。
夜凉如水,宋微寒睁着眼躺在床上,久久难眠。他这两日又是找人,又是查案,可谓是身心俱疲,可一闭眼,那个虚弱的声音就立即浮上心头。他重重呼了口气,试图驱离这恼人的烦郁,奈何越想越精神,越想越想…去找赵璟。
一个多月了,闻人语至今音讯全无,也不知她的药有没有调制出来,那药又是否可以压制醉芙蓉的瘾症。赵璟这边估摸着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强制戒断来保命,他现在还好么……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狼狈的身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寂夜里,门被大力推开的响动格外刺耳,紧跟着,熟悉的声音也直逼耳畔。
“王爷!”是宋随。
宋微寒迅速起身迎上去,心中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出事了?”
宋随喘着粗气:“是,他、他们在给靖王喂……”
宋微寒脸色骤变,率先走在前头:“不必说了,我们去找他。”
宋随极力压住气息:“是。”
两人乘夜赶往赵璟的住处,看着半开的大门,宋微寒缓缓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吧,崔家那边还需要你。”
宋随垂下手:“您多保重,万事小心。”
“你也是。”宋微寒向前走了几步,倏而停下,似乎是想对宋随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抬脚就进了院子。
宋随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等到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收回视线,他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环佩,微微一笑。
夜深了,他的主子也终于走到了有光的地方。
宋微寒站在门里头,听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没了才继续往前走。前头的道很短,他走的却很慢,不知怎地,原本烦躁的心突然一下子就空了,是近乡情怯,抑或急火攻心,他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耳边是狌狌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哑,却仍旧惊天动地。他不禁暗暗想着,决绝如赵璟,为何会留着这么个小孩儿在身边呢?
又为何…留下他,却不肯留下自己。
朱厌还在安抚着狌狌,一抬头就是鸦青色的鞋面。这双鞋子他认得,昨日才见过。
“王…王王王……”朱厌又说不出话了,狌狌还在怀里头哭,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进了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