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作品:《千秋岁引

    卫良人被他噎得哑口无言,随即又学着他的姿态,欲笑不笑道:“或许,乐安王殿下也是这么想的。”

    “你来求本王救人,就是这个态度?”所以说,他根本应付不了这种女人,心口不一,难缠得很。

    卫良人直起腰,咬牙道:“信已经给您了,堂堂一字王,难不成还会诓骗我这个弱女子?”

    赵璟终于正眼看她,语气也温柔许多:“好了,莫要再同本王争了。你拿宝儿威胁本王,本王用闻苑气你,就权当扯平了。”

    停了停,又伸手在她肩部上方虚空处拍了拍,叹道:“闻苑熬到今日,确实是为了你,他没有辜负许给你的承诺。你当初那么喜欢他,为的不就是他这身不屈傲骨?”

    听他这番宽慰,卫良人登时眼睛一红,一腔酸意再也忍不住,她一面抹着泪,一面苦笑着,似要将这八年来颠沛流离的苦一同流尽。

    一诺千金,生死相同,奈何世事催人老,情意在,人已天各一方。再好、再契合的人,也早已经没有未来了。

    哭了不知多久,她干脆跪坐下去,如同多年故友般、一边哽咽着,一边开口挖苦道:“你一个大男人,堂堂靖王殿下,总跟我这个小女子置什么气。”

    赵璟并未应声,只是垂眼看她,面部也逐渐柔和下来,他在这个女人身上看见了母亲和妹妹的影子,那是他对女人全部的认知——隐忍。

    因此,女人的梨花带雨和坚韧终于激起了潜藏在他心底、一个寻常男人对女人最本能的怜惜。

    “今次之后,就和他彻底断了吧。”

    闻声,卫良人眸光一颤,眼前再次浮现那张模糊的少年面庞,千般思绪涌上心头,半晌后,终究还是低了头。

    “好。”

    当晚用膳时,赵璟就把这事儿和宋微寒说了,当然,只说了闻苑和卫良人的事,其他一概没提。

    宋微寒倒也爽快,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毕竟案子已经过去这么久,把人捞出去也就是上嘴唇碰下唇的事。

    对此,赵璟非常满意,不仅是为他的温驯,更因为他在得知闻苑总是针对他的隐情后、所表现出来的不在意,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其他人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事儿啊。

    但这么看着看着,赵璟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整桌八道菜里,其中有一道“貂蝉豆腐”,宋微寒碰也没碰过。

    他不禁有些疑惑,他家羲和一向不挑食的:“羲和,你怎么不吃这道菜?不合胃口?”

    宋微寒面不改色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因为这道菜叫,你可以,我不行。”

    第182章山色四伏(2)

    又过了几日,宋牧仍是毫无线索。正当宋微寒惴惴不安之际,藏了十数日的狐狸终于愿意露出尾巴了。

    这是宋微寒和赵琼下的第二盘棋,与四年前的初次交锋相比,依旧是后者攻、前者守,不同的是,昔日的小小少年如今已拔出许多,也更擅长把自己的情绪掩在青涩的面孔下。

    偌大的宫殿里只余下他二人,场景再现,宋微寒复又受围,他正要落子,却被赵琼制止了:“暗滩上行船,表哥,你这子下得不好。”

    话音刚落,周遭陡然落入沉寂,宋微寒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晦色,微微垂下的双睫遮住了他眼里所有的光芒。

    视线向下,少年的手仍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一念之间,他高悬着的心蓦地定了下来,并一改往日的迂回,直直落下此子,而后慢声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赵琼神色泰然,唯有手下隐隐加重的力道,将他此刻的失落暴露无遗:“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微寒道:“为了,不负我心。”

    赵琼不做声了,片刻之后,他卸下手劲,也抽回了自己的手:“朕有一事,也是要如此的。”

    宋微寒没有追问下去,双唇微抿,无言之间已然失却平日的风度。

    赵琼却显得极有兴致:“做皇帝可不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吗?人心向背,君臣有别,所谓孤家寡人,也不过如此,偏偏凡人却还是为它挤破了头。表哥,权力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宋微寒垂下脸,没有吭声。

    赵琼握紧手中棋子,突然道:“乐安王,你想做皇帝吗?”

    闻言,宋微寒登时做惶恐状,走到他身侧跪下去,沉声道:“臣绝无此心,还请皇上明鉴。”

    赵琼笑了笑,也站了起来:“你这是做何,朕自然是信你的。”

    明黄靴尖正对着宋微寒,半分不见偏移的痕迹,见状,他不由沉下目光,赵琼这话,是真的。

    “但你不想,其他人想。”赵琼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缓缓道:“靖王于朕而言,始终是个祸患,你可有为朕除去他的良策?”

    宋微寒瞳孔微缩,看着这张渐渐长开的脸,忽然就觉得他在这短短一瞬间、离自己遥远了许多。

    他慢慢放平双肩,少年的变化,在意料之内,更在情理之中。

    “靖王无过,无故杀之恐会引来非议,还请皇上三思。”

    赵琼微微扬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端详着他,声轻气缓:“你的意思是——他比朕更得人心?”

    宋微寒顿时蹙紧了眉,只觉胸口被一块巨石压住,他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臣绝无此意。然,靖王战功赫赫,在军中颇有威望,此刻无过而杀恐会动摇军心。皇上,您登基不过四载,不能再杀第二个兄弟了。”

    赵琼面色更暗:“连你也认为赵珂的死是朕设计的?”

    宋微寒猛不迭抬起脸,却又陡地哽住,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出一声:“没…有。”

    他依稀记得少年悲恸湿润的目光,如何也不会将赵珂的死和他联系起来,如果赵琼真那么工于心计,此刻也不会对自己露出这样冷硬的神情了。

    因为在意,才会动怒,今日之围,是在逼自己表态。

    四目相对,赵琼苦笑一声,语气却骤然严厉起来:“有人要活,就有人得死。你忘了朕是怎么得到这座皇位的?赵璟不死,朕就保不住你了。”

    说罢,他死死按住青年的肩,乌黑的眸子透出些许异样的光亮:“表哥,你不要让朕失望。”

    宋微寒定定地看着他,须臾后以头触地,低声道:“臣谨遵圣旨。”

    赵琼这才笑了:“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待宋微寒走后,他缓步行至桌案旁,看着剑拔弩张的棋面,不禁有些失神。

    云念归从旁侧甬道处走出,面露忧色。

    察觉到他的气息,赵琼随意一挥手,宽慰道:“朕无事,你不必忧心。”

    云念归默然颔首,迟疑道:“这般贸然逼迫,臣唯恐乐安王会……皇上,可须臣加强皇宫警戒?”

    赵琼轻轻摇头:“京都戍卫权在他手上,真出了什么事,你以为这些禁军能挡得住?”

    云念归当即跪下,沉声道:“不论何时何地,臣定当竭力护您周全,万死不辞。”

    “现在还不是你表忠心的时候。”赵琼一手将他拉起,不慌不忙坐到软榻上:“乐安王与靖王有染,决不是一两日的事,可你见过他行下什么出格之事吗?”

    云念归凝神反问:“您是指他并无反心?”

    “这只是一种猜想。”也是赵琼最后的让步,如若当真是表哥在暗中遏制靖王,他兄弟二人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但如果不是…..

    “亦或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野心。”思及宋微寒适才一再为赵璟求情,赵琼还是更愿意相信前者,若他爽快应下,才是真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己也没必要再试探下去了。

    “不论是何种缘由,短期之内,他不会轻易和朕撕破脸。现在,就要看他能为靖王露出多少破绽了。”

    另一边的马车里,赵璟正谄笑着看向宋微寒,解释道:“你不是说要和我割席吗,我就想着再和你……”

    宋微寒平静地打断他:“他知道了。”

    赵璟面露疑色:“知道什么?”

    “你说呢?”面对他的矜情作态,宋微寒分毫不为所动,只是伸手缓缓抚上他的脸,轻声道:“我时常在想,这张美人面下究竟藏了一张什么样的脸。”说罢,他直面对上他的目光。

    赵璟同样没有闪躲,对于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甚至没有皱一个眉头:“你希望我是谁,我就会是谁。”

    宋微寒略一眯眼,在长久的沉默里终于把压在胸口的那句质问给咽了回去,随即微微扬唇道:“以后没有必要再‘藏’了。”

    最该瞒的人没瞒住,其他人也就没所谓了。

    赵璟抿唇,不置一词。

    宋微寒一个倒身坐到他身侧,头也抵在他肩上,幽幽开口:“要出去走走吗,这一日,我们等了太久了。”

    马车摇摇晃晃,两个人随着车身时而贴近,时而远离,但总归,是要在颠簸中依偎在一起的。

    “好。”

    下了马车,二人也只是并肩走在一起,但如此平和地出现在公众目光下却是前所未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