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作品:《千秋岁引

    营外守兵闻声眺望,只见来者着一袭青藤色窄袖深衣,身形高阔,面目周正,约摸三十出头的光景,正是镇北将军荆平。

    一见是他,守兵们立即出迎:“荆将军!”

    “大家辛苦了!”荆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随即阔步奔向练兵场,远远地便见一人立在点将台上。

    “将军!”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随着视线移近,一张熟悉的面庞缓缓现于眼前。

    但见那人身披重甲,长发高束,头系一根黑色额带,腰间别一把五尺刀,此人正是绥远大将军、云中王之女——赵璎,也是他的发妻。

    一月不见,荆平情不自禁再唤了一声:“将军!”

    赵璎闻声转过头,见是他,眉头一蹙:“你来做什么?”

    荆平快步走到她身边,开门见山道:“宫里来旨意了。”

    闻言,赵璎指了一名副将接替自己,随后领着荆平往大帐走。

    进了帐子,荆平立即从怀中取出信递给她。

    匆匆略过一遍,赵璎抬眼看向他:“爹怎么说?”

    荆平道:“岳丈的意思,是交给你来定夺。”

    赵璎一抿唇,思忖数息后,道:“谢宥其人,廉明奉公,清风峻节,自他任河东盐运使以来,我山西日益富强,军民有口皆碑。今日,他顺新策而逆我父,虽行事有差,实情有可原,万不可妄加责难而寒其心。”

    荆平接道:“可是要把人留下?”

    “不仅要留,更要善待之。”停了停,赵璎话锋一转:“不过,眼下还是要施以小惩,以堵悠悠众口,待日后再提拔也不迟。”

    荆平颔首:“好。”

    赵璎正准备继续回去阅兵,见他一动不动,遂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荆平顿时哭笑不得:“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赵璎挑眉:“你的游龙阵学会了?”

    荆平摸了摸鼻子:“还没。”

    赵璎一脸的“我就知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荆平走近她:“爹说了,学阵法不差这一朝一夕。”停了停,他嘴一瘪,可怜兮兮道:“我们已整整一月不见了。”

    赵璎无奈:“你我成亲已经十年了。”

    荆平接道:“十年多别离,日日思卿归。”

    见她脸色微变,荆平连忙添了一句:“留我一顿饭,行不行?”

    很快,火头营就把饭食送上来了。荆平一改往日风卷残云式的吃法,细细嚼慢慢咽,一边还要逗赵璎说话:“将军,多日不见,你愈发威武了,末将见了不由地心潮腾涌,久久不能平复。”

    荆平斜了他一眼:“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能堵住末将嘴的就只有将军的檀唇。”似是觉得不够严谨,荆平又添了句:“手也成。”

    赵璎没搭理他:“爹娘近况如何?”

    荆平道:“岳丈很好,岳母很好,义兄很好,我们的燕儿也很好。”

    赵璎:“这我就放心了。”

    荆平不甘心道:“还有呢?”

    赵璎:“你爹娘呢?”

    荆平:“他们也好。还有呢?”

    赵璎:“大哥…..”

    荆平抢道:“大哥、三弟也都好。还有呢?”

    赵璎不解:“还有什么?”

    荆平眉一皱:“你还没问我好不好!”

    赵璎从容道:“我不认为你不好。”

    荆平苦着一张脸:“不,我不好,阵法学不好,燕儿很闹腾,你又不在我身边,我很不好。”说完,就要扑到她怀里寻求安慰。

    赵璎眼疾手快捏起他的耳朵:“你吃错药了?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荆平挣扎着还是钻进了她怀里:“什么教不教,是我情不自禁。”

    赵璎一眼看穿他:“荆燕飞又教你什么了!”

    荆平只当没听见:“今日天色已晚,山路迢迢,不知将军可否容我借宿一晚?”

    赵璎:“……”

    荆平立即竖指起誓:“就一晚,我明儿一早就走。”

    赵璎认命:“行吧。”

    荆平嘴一咧,得意道:“夫人,你耳朵红了。”

    “……嗯。”

    ……

    六月初,安邑盐场。

    经历大雨冲刷,整个盐场一片狼藉,卤水被毁,一个多月的努力尽作云烟。

    把浊流引出盐田后,大伙儿蹲坐在田埂上,头顶的烈日还在曝晒着,耀眼的光晕晃得他们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从前互相看不顺眼的几拨人此刻都沉默着,没了王则令,他们似乎连斗嘴都不会了。

    这时,以安邑县令为首的一行人稳步走向众人,站定后,一人举着名表朗声道:“都过来,县令大人来了。”

    大伙都围了上去:“王大人怎么样了?谢大人呢?他们都是尽心尽责的好官呐!能不能让上头通融通融,把他们放回来。”

    县令轻咳一声,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他,但他并没有正面答复,而是以眼神示意举着名表的衙差赶紧办事。

    那人收到指令,再道:“这些不是你们能过问的事,从现在起,叫到名字的人,跟我走一趟。”

    众人面面相觑,只听他一个一个名字报完,约有三十来号人被单独拎出来,仔细分辨,这些人大抵都是年纪偏大的。

    县令领着这些人行至一旁,也不知讲了些什么,约莫过了得有半个时辰,大伙儿才陆续回来。

    “县令叫你们作甚了?”一见他们回来,众人赶忙七嘴八舌围了上去。

    在大伙期盼的目光下,一名比较有声望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谢大人和王大人都没事,朝廷里的钦差带了新的旨意,皇上念在他们过去的功绩,允许他们戴罪赎过,协助钦差施行新策。”

    众人当即一阵欢呼,随后又追问道:“那为甚偏偏把你们叫出去?”

    中年男子答道:“这是通知我们的力役结束了。”

    “结束了?!”

    “听说这个新策就是官民合作,也就是不需要我们这么多人都在这服役了,等时机一到,你们的力役也会相应减免。”

    “可我家里已经没有田了,我不留在这,还能去哪?”

    “对啊对啊,我们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田的。”

    “你笨呐,都说了是官民合作,你还可以继续晒盐呐,说白了就是不用咱们白白干活了。”

    这可是大好事,大家又是一阵欢呼。

    “那我们赶紧备上好酒好菜,为谢大人和王大人接风洗尘!”

    ……

    另一边,谢宥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迫不及待想回去见一见母亲和儿子,走在半道上,迎面走来一伙农人,只见他们押着一头老牛,嘴里嚷嚷着再不干活,就要把它宰来吃了。

    谢宥想劝,却被牛主一句话堵住了:“我养这畜生就是想让它给我耕地,它现在不肯干活了,我还留着它做什么?”

    闻言,谢宥心中大恸,适才的欣喜一去不返,他浑浑噩噩向前走了半里路,忽然步子一扭,停在了路边的大树下。

    远山环绕,红日西斜,他立在天地之间,犹太仓一粟,卑不足道。

    数久后,谢宥褪下官袍整齐叠好放置一旁,随后脱下里衫,取出最里头的亵衣,破指写下血书:

    “宥出于乡野,孤陋寡闻,德薄才疏,唯精进不休,以勤补拙。至冠发之年,欲图大事,奈何出师屡屡失利,只得囿于一隅,终日无得归所。

    而后读老庄之学,久习不得要领,唯记一句:‘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故以此为心,进则事天下苍生,退则奉家中老母。

    幸天不弃,后得云中王青眼,以一白身担千钧要职。自宥入仕,至今方十载有余耳,其间未立寸功,唯尽守本责。跼高天,蹐厚地,克己慎终,拔葵去织,只恐有失其行,愧于顶上乌纱、身间官衣。

    今宥铸成祸事,本该罢官归去,以谢罪责,然回首四望,竟无一立足地。

    圣人言,君子殉名。宥不敢妄图留名青史,唯以死全其志,只念家中六十老母及舞象小儿,伶仃孤苦,无处可依,还望诸公念宥昔日之薄力,善养二人。至此,再无所牵挂。

    宥观前方,路远山高,云深雾绕,今日去,不复还。”

    写完这些后,这个年近天命的男人已泣不成声,他拭去脸上的泪痕,把亵衣晾干、再捆成绳子挂到树枝上,夕阳余晖撒在他身上,枝头鸟儿叽叽喳喳叫着,此间天地,一片安然。

    此时的谢宅,谢昌正扶着谢母驻足在门口,有风吹来,拂过祖孙二人的鬓发,穿进了小小的宅院里。

    摆在案上的书页随风而动,忽听一声脆响,掀开的书猛地阖上了,视线移进,只见白色书封上赫然写着三个漆黑大字:

    南淮子。

    第213章长夜将至(1)

    六月中旬,河东传来喜报,新策试行终于落实了第一步。对此,以赵、宋等人为首的几波人马都松了一口气,只要拿下河东,局势就算稳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