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作品:《千秋岁引》 转眼就到了七月,各地俱是严阵以待,固堤加防,只求顺利度过夏讯。
“这个雨…看来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对着漫天的瓢泼大雨,赵瑟如是感叹。
一旁的宣贺无声颔首。
赵瑟不满地横了他一眼:“我人都要走了,你还这么惜字如金?”
宣贺看向他:“你要走?”
赵瑟又是一叹:“再不走,你家王爷就要亲自来撵我了。”
宣贺点点头,问:“何时走?”
赵瑟:“午后。”
宣贺提眉:“这么急?”
赵瑟越过他看向雨幕,意味深长道:“这一日,我们已经等了整整四年。”
宣贺似乎也有所感应,目光移向他手里的惊堂木,须臾后,他也跟着看向檐外:“一路顺风。”
……
又是一月过去,盛如初一行应召还京。
眼见归期将至,赵琼在宫里急得团团转,他在想该怎么赏赐盛如初,后者一向无所欲求,他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给他。
沈瑞默不作声地候在一边,看他一会儿左边转转,一会右边翻翻。
雨声淅沥,伴着他时不时弄出的动静,竟是难得的安逸。
不一会儿,赵琼从箱子里抬起头:“如故,你与盛卿相交甚笃,可知他有何心仪之物?”
沈瑞答:“美人。”
“…还有呢?”赵琼其实并不认为盛如初当真如传闻里的那般嗜色,他依稀记得那双掩于春色下的冷冽眸子。
沈瑞如实答道:“没有了。”便是有,也是旁人给不起的。
赵琼顿时有些气馁。这时,雨中有一宫人直冲大殿而来。
“丢了!丢了!”
殿外守卫接住他,荣乐呵斥道:“瞧你慌个什么劲,惊扰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来抵!”
那宫人身子一缩,雨水打湿了他整张脸:“丢、丢了!丢了!”
荣乐蹙眉:“什么丢了?”
宫人急促喘着气:“是、是盛大人!长江发了大水,把荆州给淹了,盛大人一行在回京路上被流民冲散,人丢了,死生不知!”
话音刚落,一声惊雷掠来,照亮了赵璟惊魂未定的眼,待听完宣贺的禀报后,他不假思索冲进雨里:“备马!”
宣贺立即追出去:“荆州发了大水,人情汹汹,八方风雨,如今正是紧要时刻,您决不可贸然出京!”
赵璟分毫不为所动:“大不了一拍两散!”
宣贺亦不肯让步:“王爷不可!圣物已经送出,如今您轻易出京,就真的要背上篡国谋逆的罪名了!
四年了,我们已经等了整整四年,而今终于待得良机,一旦错失,你我、以及那些追随您的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赵璟目光向前:“放手。”
宣贺岂肯从他:“不行!”
赵璟作势就要把他甩出去,忽而,一声呼唤沐雨而来。
“云起!”
刚一得知盛如初失踪的消息,宋微寒就马不停蹄赶来了靖王府:“荆州水患,必定会有人混水摸鱼。你如今离京,便是授人以柄。”
赵璟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
宣贺上前一步,怒道:“盛大人就是被你指派出去的,即便没有今日之横祸,他亦不能全身而退!你还来假惺惺做什么!”
“宣贺!”赵璟厉声一喝,数息之后,又缓下语气:“下去。”
宣贺闻言,只好咬紧牙关,悻悻而去。
他一走,宋微寒立即走上前,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当时派了人马暗中护着他,我、我没想到会发大水,云起,你相信我,我会想办法把他找回来,但在这之前,你决不能离京。”
赵璟直直盯着他,答非所答:“荆州水患,需赈灾疏洪,你此刻一定忙得焦头烂额罢。”
“赈灾之事未必会落在我手上。”赵璟轻易不能离京,宋微寒自然也不遑多让。两月前,平西军已经回京,不出意料,交出去的兵符最终回落到赵琼手里,他如今可谓是举步维艰,本盼着新策有所回缓,不想竟遇上了天灾。
赵璟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抢也得抢过来!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得民心,纵然你什么也不做,这一次的功劳,你也得紧紧抓在手里!”
宋微寒有些不明所以,赵璟这番话,好像笃定他会出事似的?
赵璟继续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把温明善带着,他是赵琼的人,带上他,虽说行动多有不便,但可以削减赵琼的疑心。”
“好。”宋微寒此刻没法冷静下来,只能把他的话一一记在心上。
赵璟点点头,催促道:“你现在就进宫!赶在所有人之前,堵住他的嘴。”
雨水浇在头上,宋微寒眨了眨眼,含糊应道:“好,我现在就去,你也快回去!”
赵璟纹丝不动,重复道:“得民心,还有,带他回来。”
“嗯,我这就去!”说罢,宋微寒转身就往外走,方走了几步便被赵璟从后拥住。他怔怔地看向前方,雨似乎变小了。
赵璟缓缓收紧手臂,直到与他贴合得严丝合缝才罢休:“记住我从前和你说过的话,然后,忘记它们。”
宋微寒蹙了蹙眉,并未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却还是应了下来:“好。”
停了许久,赵璟又接着道:“羲和,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始终记得——你只需从心而为,我会和你同路。”
话音刚落,又立马补充:“这一句不用忘。”
宋微寒艰难转身,与他额头相抵,雨水糊住了视线,让他有些看不清赵璟的脸,他挤出一个笑,重复道:“我会记得,我会记得。”
即便此刻的宋微寒心中已有所预感,但他如何也没有想到,此去一别,邈如旷世,再见时,世殊时异,故人已非故时人。
待宋微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躲在暗处的宣贺缓缓行至赵璟身边,面色平缓,半分不见适才的愤懑。
他看向痴痴望着前方的赵璟,不解道:“王爷,您既如此忧心乐安王,又何必让末将说出那番话,这…未免太伤人了。”
赵璟愣了愣,随后收回视线往回走,像是在答复他,又像是在给自我安慰:“只有伤了,他才会急,急了,他就能在荆州多待一会,多待一会,就能更安全一些。”
……
没几日,宋微寒一行便以赈灾之名出了京,而赵璟则托病不朝,一连数日都不见人影。
赵璟不来,赵琼便亲自去看他。
进了内室,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儿就窜了过来,赵琼不由敛声屏气,挥退众人,自行往屋里走。
入眼是重重珠帘,隔着十数步远的距离,便听见里头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以及沉重绵长的呼吸声。
赵琼放轻步子,慢手慢脚掀开最后一重帘子,男人苍白的脸便露了出来。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赵璟正沉沉闭着眼,神情苦痛,面色苍白如纸,眼下却浮起大片赤色,看情形确实病得不轻。
赵琼弯下腰慢慢靠近他,手也小心翼翼放在距他额头不到一指的高度,灼人的温度立即传了过来。
果然是病了。
赵琼顿时轻出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收回手,孰料下一刻,一只手猛不防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心一紧,立马出声解释:“朕听人说,大哥你染上风寒,就……”不等说完,他又听见沉缓的呼吸声。
没醒?
跳到嗓子眼的心又战战兢兢放下来,他抬眼看向昏睡的赵璟,随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一边还不忘随时瞟几眼。
而这时,赵璟醒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赵琼当即顺势反握住他的手,生硬道:“大哥?”
没有回应。
赵琼尴尬地移了移视线,嘴上不忘关怀道:“你感觉如何?”
赵璟握紧了他的手:“热……”
赵琼这才注意到他满头的汗,立马卷起袖子替他擦了擦,随后唤人送了茶来。由始至终,赵璟的手都死死攥着他的,浸了他满手的汗。
不得已,赵琼只得把人扶起靠在肩上,给他喂了些温茶水。
赵璟终于有力气说话了,开口却是:“羲和呢?他为何不来看我?”
赵琼被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打得措手不及,数息后,又虚张声势地替他擦了擦汗:“你真是病糊涂了,表哥已经去荆州了。”
赵璟不听他说,扯着嘶哑的喉咙追问道:“他是不是生气了,不喜欢我了,才会一个人去荆州,我不在他身边,他会不会有危险?”
赵琼冷冷睨着他的头顶,心里直发笑,面上却还诚惶诚恐地应着:“你好好养病,表哥那儿有我呢。”
闻言,赵璟立即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能相信你吗?”
四目相对,赵琼默了片刻,终于道:“你放心,只要我在位一日,便会护他周全。”
赵璟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说着说着,头一歪,竟靠着他的肩又沉沉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