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作品:《千秋岁引》 但不论如何,他成功了。赵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我和他斗得人人离心,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和我斗得痛失手足,多年情义尽作云烟。
此时此刻,我终于真正见识到何谓料事如神。”
宋微寒终于艰难叫出他的名字:“千秋……”
回应他的是少年自嘲的笑声。
赵琼迎上他满含愧意的眼,突然很是不解:“输给他,输给九哥,输给赵璟,是我技不如人,我认。可为何你一步步博取我的信任,最终却背叛我?
我一直以为,有你在,我的步子就能跨得再大些,你那么厉害,一定会帮我的,可为何我们却走到了今日这个境地?”
宋微寒呼吸一滞,胸中虽有千言,却是一字无解。
“你先别急着答复,让我来猜猜,让我猜一猜……”少年的面容尚且青涩,可他的神态却处处透着疲惫,以致他一动一静都添了几分违和的苦痛:“当初你将赵璟遣去成陵,实际是带他回乐浪了,是不是?
看来是猜对了。这个皇位是你亲手奉给我的,不过半载,你怎么就转了心意?
是你鼓励我,教诲我要勤政爱民,是你把我指向了这条路,为何又要推开我?是不是千秋薄待你了?还是千秋不够好,才让你对千秋失望了。
若你早些说出来就好了。早些说,我还能有回头路。你…你怎么……”
触及他湿润的双眸,赵琼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他叹了声,似乎是释然了。
“答不出来就不答了,不必说了,不必再说了,我不怪你了。”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表哥,前几日,我突然很想吃你买过的同心饼,他们买的都不好吃,你给我买,好不好?”
第252章此情不可道(7)
赵琼离开已经有好一阵了,徒留宋微寒一人还停在原处。
前方不远是一潭深湖,放眼望去,湖面无波无澜,两岸树影幢幢,不见一个生灵。
与之相照应的,是宋微寒翻飞如浪的思绪。
少年的剖白尚萦在耳畔,一下下撞在他胸口,经久不息。
赵璟同样不甘示弱,趁着他缓息的间隙,不断挤占他的心。
与赵琼的雄心勃勃不同,在宋微寒的记忆里,赵璟极少外露自己的野心,相反,他循循善诱,收放自如。
是以此刻再回想起他,宋微寒最大的念头竟是怀念。
但,也到此为止了。
察觉他心绪的变化,在他脑海里交锋的两个小人顷刻偃旗息鼓,齐齐望了过来。
宋微寒缓步行至湖边的望柱旁,手搭上莲花柱头,微风拂来,原本蹦跶的两个小人也随之化作一团泡影。
他轻轻抚摸着柱头的莲瓣,心境渐渐平复下来。
良久,他收回目光正欲折返,忽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正紧紧盯着自己。他顿了顿,脚步一转,迅速回过身。
魏福生猝不及防被他吓住,满心满眼的厌恶来不及收回,只能不甘不愿跪下去:“奴才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宋微寒神色不变,目光虚虚落下。
魏福生僵硬地屈着膝盖,冰冷石面抵住髌骨,见他迟迟没有回音,头垂得更低。
半晌,男人终于放行:“起来吧。”
“谢王爷。”魏福生撑起腿,想趁机走开,不想刚站起来,就被他叫住。
“你是…何人?”
魏福生仍垂着头:“奴才魏福生,是洪宁宫的内监。”洪宁二字,咬得极重。
宋微寒当即了然,心下不免有些好笑。这是在警告自己,他是赵璟的人?
捕捉到他若有若无的笑声,魏福生愕然地抬了抬眼,但见他神态自若,半点不见登高跌重的落寞。
正当他惴惴不安时,对方再度发问:“我看你有些面生,是何时到这里当的值?”
魏福生像是被他的话刺中一般,声音陡然拔高,答非所问:“殿下十六岁时便已出宫建府,奴才在宫中当值,是以不常近身伺候,而王爷您又是日理万机,不认得奴才,实乃常情。”
宋微寒眉毛一挑,惊觉他这是暗讽“自己”曾投入赵璟门下却“背主”的事。想来他言行里的不善,也是为赵璟出头了。
但他却无半点要解释或问罪的意思,步子一抬,便绕开魏福生,头也不回出了洪宁宫。
荣乐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王爷,皇上命奴才送您回去。”
宋微寒“嗯”了声,回身望向头顶高悬的匾额,此刻日头正盛,照得匾上的“洪宁”二字愈发凛然。
荣乐跟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又回头看他,倏地,他瞧见对方嘴角微扬,露出个不知所谓的笑容,不禁激起一身冷汗。
不等他收回目光,就已经对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笑面。
宋微寒毫不在意他的窥视:“荣公公,本王以往时常在想,世间安得双全法?却始终不得要领。所幸,今日总算悟出了一丝头绪。”
荣乐心一沉,不妙的预感愈演愈烈。
宋微寒不再说下去,率先一步离开:“走吧,回宗正寺。”
方走出数十步,他就瞧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乐安王。”两人迎面撞上,赵琅慢下脚步,冲他扬起一个得体的笑。
见是他,宋微寒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后同样回以一笑:“许久不见了,九王爷。”
说罢,两人默契地擦肩而过,再无下文。
数息之后,宋微寒脚步一顿,在他身后,赵琅依然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洪宁宫。
听着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宋微寒垂下眸子,不禁心想,将来他和赵璟,又会是何种境遇?
……
赵琅是乘着夜色回来的,此时万籁俱寂,他孤身穿梭在曲折幽暗的走廊里,宛若寂夜里的一点萤火,时隐时现。
良久,那抹微弱的暗芒总算是走到了光亮处,随着他一脚踏进宫门,霎时间,晦暗褪去,天地皆明。
赵琅眯眼适应一会儿,随即便见宫人们列在石径两旁,垂首屏息,竟无一人上前相迎。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缓步走向寝室,果不其然,锦衣少年正撑着脸颊,闭目坐在桌案旁,俨然已经等候多时。
赵琅原地驻足片刻,见他半点没有要醒的迹象,便取出披肩盖在他身上,下一瞬,披肩落地,一具温热的躯体扑进怀里。
赵琼搂着他的腰,头抵在他上腹部,声音模糊,让人辨不出情绪:“你回来了。”
赵琅顺势摸了摸他的头发,应得坦然:“嗯。”
察觉他身上沾染的丝丝凉意,赵琼不由收紧双臂,随即便听一声不适的闷哼。他立马松了手,仰起头,与赵琅四目相对。
烛光跳跃,照得青年的眸子愈发柔情。
赵琼起身再度抱住他,脸自然而然地埋到他颈窝处,喃喃呼唤:“君复。”
闻声,赵琅的手指不自觉屈起:“...嗯。”
赵琼并未追问他的去向,只是缠绵得很不寻常。似是犹觉“君复”二字还不够亲昵,嘴巴一张,又是一个陌生得让他羡嫉的称呼:“宝儿……”
谅是自持如赵琅,也被这一声惊得眉心一跳。联想到午后在洪宁宫外见到的那个男人,他放轻声音,哄似的拍了拍少年的背:“没事了,有九...有我在,一切都会过去。”
赵琼闻言抱他抱得更紧,只恨不能与之骨血相融。
到此时,他终于发现了一个非常荒唐的事实,在这艘飘摇浮沉的孤舟里,他所能依赖的、眷恋的依然还是赵琅。
纵然他们志不同道不合,但普天之下,唯有他是真切到毫无顾忌地爱着自己,即使这份爱纯粹得容不下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的意志,但于此刻的他而言,也是砒霜赛蜜糖,甘之如饴。
他甚至忍不住软弱地想,就这么顺了他的意也好,不争了,不抢了,如此,人人皆可圆满。
见他迟迟没有回音,赵琅托起他的脸,歪过头看他。
赵琼偏开脸,企图避开他目光里若有若无的揶揄。
赵琅弯了弯唇:“今夜里留下,可好?”
赵琼身子一僵,随后扶正视线,目不转睛地望向眼前之人。
虽说数日前因云徽月之故,两人戳破了那层隔开他们的窗户纸,但实际并没有任何进展。他依然夜夜宿在建章宫,而赵琅也再未去找过他,与其说那是表明心意,不如说是一场荒谬的争辩。
赵琅似是看穿他的迟疑,凑近追问道:“好不好?”
赵琼抿住唇:“…嗯。”
很快,两人并排躺到床上,盖着同一床被褥,手脚相贴,看着还真有要更进一步的意思。
只是……
两人双双静默了好半会,忽地,赵琅坐起身:“我去把蜡烛吹了。”
“好。”话音落地,周遭顷刻陷入黑暗,赵琼睁了睁眼,隐约瞧见一个人影向自己而来。
接着,褥子微微下陷,一团温热的火笼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