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琅主动搂了过去,手虚虚搭在他腰间。
赵琼不由绷紧了后背,转瞬又放平肩颈,脖子却扭到一边,不敢看他。
赵琅捕捉到他的不自在,顺势握住他的手,感叹道:“还记得我们头一回同寝,你也是这么依偎在…依偎在我怀里,那时候,你尚且不足十岁,就像一只格外亲人的猫儿,这一转眼,就已经长这么大了。”
赵琼:“…嗯。”
赵琅仍在回忆着往昔:“不过,我们琼儿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有时候火气来了,要说上好些软话才肯原谅我。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赵琼反握住他的手,头也转过来,却并未应声。
“只要琼儿对我勾勾小拇指,就是不气了。”赵琅垂眸,抵住他的额头,“现在还作数吗?”
“……”
赵琅顿了片刻,继而转开视线,望向黑洞洞的床顶。
“琼儿醒来后,一定要记得回答我。”
……
第253章此情不可道(8)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一连数日,赵琼只要得了空,就会往赵琅处跑。
兴许是婚期将至,这几日里,他格外依恋赵琅,虽说两人并未做出特别出格的举动,但萦绕在周边的微妙气氛,确确实实昭示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只是这转变实在突兀,处处透着吊诡,好比一张不断拉紧的弦,叫人不得不时时悬着一颗心。
但无论如何,他们总归不再只是兄友弟恭。
一如此刻,卧榻之上,赵琼熟稔地从后拥住赵琅,头抵在他颈边,含糊梦呓:“君复,你太瘦了,要多长些肉才好。”
“好。”赵琅顺势翻身回抱住他,眸子微微垂下,神色难辨。
少顷,赵琼睁了睁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
赵琅适时道:“今日休沐,再睡一会儿。”
赵琼闭着眼,鼻子哼了哼,十分受用他的安抚。
只是这温情时刻太过短暂,短得他尚且来不及回味,便听荣乐轻且细的嗓音从帘后传来:“皇上。”
闻声,赵琼的手臂微微收紧,不情不愿开口:“何事?”
荣乐恭声答道:“启禀皇上,鸿胪寺预备的婚服送过来了,请您前去过目。”
赵琼随口道:“先放着吧。”
荣乐默了默,提醒道:“太后娘娘和云小姐也在。”
“……”
半晌,赵琼穿戴好衣冠,视线掠过正替他整理的赵琅,一时有些分不清虚实。
赵琅拍平他肩上的衣褶:“去吧。”
赵琼颔首,向外走了几步,又倏然转过头来:“我去去就回。”
赵琅弯了弯唇,应道:“我等你。”
这一等,就等到了夜里。
赵琅孤零零地坐在院中,目光对着宫门,静默着,宛若夜下的一颗暗星,无声无息。
赵琼进门时,赵琅正在布菜,背对着他,头抬也没抬:“你回来得正好,坐下用膳吧。”
赵琼没有回应,只是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动作,烛光跳动,映出一个忙碌而生动的身影。
见他迟迟不回话,赵琅转过头,猝不及防迎上一双疲惫的眼。
似乎只用了一个白日的功夫,少年的肩就被压垮了,他沉默着,宛如一个耄耋老者,半点不见往日的神采。
赵琅没有追问,只是走过来,想要握他的手:“来吃饭吧。”
赵琼径直过去坐下,视线停在桌上丰盛过了头的晚膳上,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赵琅自然地收回落空的手,也跟着坐下:“有你喜欢的鲈鱼,尝尝。”
“…嗯。”赵琼没有抬头。
赵琅索性也不说话了,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用膳。
忽而,赵琼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要成亲了。”
赵琅筷子一顿:“…我知道。”
赵琼抬起头,不依不饶:“就在五日之后。”
赵琅搛了一块烧肉塞进嘴里:“嗯,我知道。”
油腻的肉汁在嘴里溅开,他神色不变,转手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赵琼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声音微微拔高:“君复,五日后,就是我成亲之日。”
赵琅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他的注视下,赵琼嘴唇张了又张,最终只是吐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话:“既然吃不下,为何还要吃?”
赵琅心头一动,片刻后道:“我喜欢吃。”
赵琼不假思索道:“你不喜欢。”
相较他的情急,赵琅很从容,很笃定:“我喜欢。”
“你不喜欢。”赵琼还在固执地反驳他。
赵琅无奈,放下筷子:“好,那便不喜……”
话音未落,只听“嘭”地一声,赵琼猛地站起来,毫不顾忌坐凳倒下,拽起他就往内室冲去。
赵琅被他大力拉拽着,眼里一片沉静,受制于人的分明是他,但脚步错乱无序的却是前头气势汹汹的少年。
了解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果赵琼并不了解他的九哥,他就可以大大方方捏着他背叛自己的把柄来要挟占据他,可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的苦衷,知道他比自己更想他们能够安稳地相守一生,以及这顿晚膳,他硬着头皮多吃的每一口肉,赵琼都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可是,只有长者才会如此纵容晚辈,他在他的眼里,始终都只是个孩子。
但偏偏,最该爱怜他的母亲却如此刻薄。
不,不对,他们是一样的刻薄。
不论是溺爱,还是操纵,他们对他都太过刻薄了。
多年以前,他为了不使母亲发现自己对九哥的心思,与盛如初串通演了一出无中生有的好戏,终于转移她的视线。
而今日,母亲如同九哥一般替他整理着身上的大红喜袍,告诉他,他要担起一个丈夫、一个君王的责任。
随即,她问他,九哥与大哥勾结,他为何还要留下他?什么样的兄弟情谊,值得他如此自甘轻贱?
是啊,五哥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大哥是他患难与共的手足,那自己又是他的谁呢?
他们同/床共枕,却异梦离心。
赵琼本以为自己可以忍耐下去,可对方的从容实在刻薄得令他心寒,他不想再这么不清不楚下去了,只要把一切彻底颠倒过来,只要他们彻底做到那一步……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赵琼猛然把赵琅压/倒在床铺上,因爱生怒,又因怒生/欲,他发狠地去撕扯心上人的衣襟,急切生疏地、毫无章法地向他寻求着慰藉,偏偏他的手却在此时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愈是急躁,愈不能自控。
兀地,一双手握住他扯着衣襟的手,力道之大,竟叫他一时不能挣脱。随后,那双手牵引着他,稳稳放到了腰封的系带上。
霎时间,无尽的挫败和难堪向他席卷而来,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赵琅的脸色,只是攥着他腰间的系带,垂着脸,双肩不可遏制地抖动。
弦断了,憋在心口的那口气也松了。
两人久久无话,只有一声声哽咽回荡在寂夜里。
赵琼终究还是走了,来时夜色深深,去时月落星沉。一如前几日那般生硬的亲近,这之后的数日里,他同样没有任何交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琅有时也会有不解之事,他分明是照着他们的心意做的,可那些人似乎并不喜欢他的顺从,而一旦他有了反抗的意思,他们同样会不满于此。
果然,世上最是欲/壑难填。
他思来想去,始终理不出头绪,索性放开了心,不如多抄几遍经书,只可惜这宫里始终缺个替他磨墨的有心人。
无巧不成书,他只是这么一想,赵琼在去后的第三日,就为他送来了一位故人。
昭洵恭恭敬敬跪在他脚下,一如既往唤他一声“爷”,多日不见,他似乎瘦了些,显得身上的墨绿监服不太合身。
赵琅沉默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身宫里再常见不过的衣裳。之前他也曾数次暗示过赵琼放归昭洵,想着主仆一场,如今自己深陷泥沼,便索性放他自由,不想再见时,竟是如此场面。
良久,赵琅上前将人扶起,左右端详一番,见他并无外露的伤势,才拍拍他的肩,温声道:“回来就好。”
昭洵动了动唇,似乎有话要和他说,最终却也只是咧开嘴角,极罕见地对他露出一个笑。
有昭洵在旁,赵琅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顺遂起来,他只需一抬手,一个眼神,昭洵便能心领神会。
总归是旧人用得舒坦,心里也安定,连他每日抄的经都多出了两篇。
就在赵琼赵琅两人僵持的时候,宋微寒所在的宗正寺,也来了位不速之客。
区别于前几位由宗正寺卿恭恭敬敬领过来的贵客,朱厌是扮作衙役混进来的,所幸宋微寒的居所还算清净,让他得以成功避开一众耳目。
见到宋微寒时,他正孤身伫立在一棵合抱粗的桂树下,满头金桂争相绽放,这副盛景落在朱厌眼里,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