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作品:《千秋岁引》 略作迟疑,他慢步走近,轻声叫他:“王爷……”
饶是朱厌已经极力放平声音,但这一声情感充沛的呼唤,听着仿佛宋微寒才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手足,莫名让人忍俊不禁。
宋微寒缓缓睁开眼,对他的到访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怎么?怕我不安分,他还特意让你过来盯着我?”
见他误会,朱厌赶忙解释道:“主子没有这个意思,是……”
宋微寒打断他,语气之硬,近乎逼问:“没有这个意思?哼,那他留你在这儿,就只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朱厌闻言更是急切:“不是,主子留我是为了与沈……”
话音未落,他陡然收声,好似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嘎了半天,才悻悻吐出一句生硬的托词:“主子另有要务托我去办。”
没能顺利套出话,宋微寒也不恼,他转过身,似笑似叹:“看来,你们的确防我防得紧啊。”
朱厌局促地干笑两声,见他仍没什么反应,咬咬牙,一鼓作气道:“王爷,你别怪主子,他也是身不由己。”
见对方冷冷淡淡地望过来,朱厌也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话实在没有底气,心里权衡再三,还是给他透了个底。
“主子让我转告你,当下只是权宜之计,他已命狌狌去寻云中王等早年密谋的证据了,届时,所谓的‘清君侧’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闻言,宋微寒眼里浮现丝丝讶然,倒不是惊讶赵璟设法保全自己的举动,而是诧异他竟还有这么一记祸水东引的后招。
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好笑,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真不愧是他赵璟。
笑过后,宋微寒眸子轻轻一转,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我并未怪他。”
朱厌一愣,随即喜笑颜开:“此话当真?”
“以我的为人,难道还会诓你?”宋微寒语气平和,反而安抚起他了,“你放心,我还不是那等不可理喻之徒。的确是我诬告他在先,如今他卷土重来,洗刷沉冤自是情理之中。
我种的恶因,理应由我来尝受恶果。何况,他当初没有忌恨我,今日我又岂会以怨报德?”
这话也不全是忽悠朱厌,在宗正寺度过的这些日子里,他确实是反思过自己的,反思自己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忘了以赵璟的脾性,岂肯心甘情愿一辈子背着这么一大口锅?
果然,美色最是误人。
“我就知道,王爷你也一定不会错会主子的心意!”听了他如此诚恳的自白,朱厌还有什么不信的?
宋微寒弯了弯唇,说:“我不但知道他的心意,我还知道,今日你来见我,并非他的授意。”
“啊?”朱厌心里一虚,不打自招,“我…我只是……主子说,你们心意相通,无须多言……”
此话一出,四下倏尔一静。
宋微寒抿了抿唇角,一时不知该说赵璟是对他太过信任,还是太自信。
朱厌也有些脸热,他还记得主子说这话时的神态,那叫个胸有成竹,现在想想,亏得有自己,否则他以后还不知要到哪儿哭去。
但宋微寒并不这么想。
赵璟事先瞒着他,尚有一息解释的余地,他自觉理亏,也不好与之过多计较。可如今事已定局,以他做三分恨不能说十分的行事作风,真真切切做了弥补保全他的事,又岂会一声不响?
宋微寒不认为赵璟这是做贼心虚了。
唯一的解释就只有——他并不需要他的谅解。
头顶招摇的金桂晃得人眼花,宋微寒眯起眼,一片轻盈的花瓣恰巧落在鬓边。
“倘若有一日,我功败身死,也请你放下我。人这一生,再重的情谊,到死缘分也算尽了,不必过于挂念。”
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宋微寒费力牵动嘴角,最终,无奈放平。
赵璟从未想过替自己开脱。
提防是真,问罪是真,保全是真,撇清亦是真。
他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在他们的关系尚未公之于众,他和赵琼尚未决出胜负,一切仍有回转余地之前,好让他借题发挥,彻底推翻他们所有过往的机会。
这也是他为他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有时连宋微寒也不得不承认,跟赵璟在一起其实挺没意思的,他们在彼此眼里一览无余,连展露情绪都成了一件多余的事。
而赵璟,正是利用了他对他的了解,一句话不用说,轻易就洗白了自己——无论他二人最终是否圆满,他赵璟都做到了至仁至义,无可指摘。
可真是显着他了!普天之下,就他赵璟是大情种,他最无辜,最情深,最无可挑剔!
想到此处,宋微寒心里不免生出一丝不甘。
朱厌见他脸色铁青,暗道一声不好,却也不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主子着实伤了对方的心。
宋微寒思绪飞速运转,恰巧对上朱厌殷切的目光,顿时眉头一松,一个主意顺势冒了出来。
“朱厌。”他唇角上扬,勾起一个近似不怀好意的弧度,“他既然这么说了,又的确为我做了如此之多,若我再追究下去,倒显得不近人情。
更何况,他想要沉冤昭雪,既是情理之中,亦是情非得已。若你有办法与他通信,有劳替我知会一声。”
既然赵璟这么喜欢卖弄聪明,那他就做个不懂事的蠢人好了。
“他状告我的罪名,我认了。”
第254章此情不可道(9)
转眼便是帝后大婚之日,此时天尚黑着,震天的铜锣声就已经响彻了整座京都。
云徽月坐在镜前,由母亲替她梳髻。
一声声吉庆话里,反倒是严襄先红了眼。得知女儿即将入宫的消息时,她千般万般不愿,便是知道此去难有回头路。
然而彼时,云徽月只是回抱住她,久久无言,一如当年辞家,被视作掌上明珠的小女儿用沉默,执拗地逼迫母亲成全自己。
察觉母亲的落寞,云徽月转身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一声呼唤里:“娘。”
严襄抹去眼角的泪,强笑道:“到底是老了,越发多愁善感,这大喜的日子,该高兴些才是。”
云徽月也跟着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于是,她再度揽住母亲的腰,道:“姑苏园林甲天下,娘得了空,就替我回去看一看吧。”
不等母女继续互诉衷肠,外头喜婆的呼声已经传来。不多时,侍人们鱼贯而入,拥着她出了门。
门外,云怀青已等候多时,隔着凤冠的珠帘,他别扭地搓着手,结结巴巴道:“长、长姐,你今日真美。”
众人顿时哄笑一堂:“诶哟,国舅爷这是喜昏头了,把新郎官的话都抢说了。”
云怀青讪讪笑着:“长姐,我这几日长了不少肉,一定不把你摔着。”
又是一阵揶揄打闹。
“都先别顾着玩闹了,休要误了吉时。”喜婆打断众人的哄闹,对云怀青说:“国舅爷,快把娘娘背上喜轿吧。”
云怀青赶紧弯下腰来,不多时,身上一重,他挺了挺身,好容易才把姐姐背起来。
云徽月伏在他背上,走了一段路,忽地,耳畔传来父亲的声音:“妤儿,妤儿,你要一路顺风呐。”
云徽月高声回道:“女儿不能在膝下尽孝,您二老一定要岁岁常安。”
严襄、云之鸿二人连连应声。
来来往往的喧闹声混杂在一起,云徽月拍了拍云怀青的背,轻声道:“平安,家里就交给你了。”
云怀青哽咽道:“好!我一定不辱没了爹娘,还有你和大哥。”
“嗯。”
随着轿帘落下,周遭忽然就静了下来。
云徽月坐在轿中,低声自语:“娘,大哥,爹,平安,我走了。”
计不清究竟过了多久,摇摇晃晃的轿撵终于停下,即便事先已预演了无数次,但轿子落地的那一瞬,她还是情不自禁揪紧了袖口。
不过片刻,她便放平肩背,昂首挺胸,等着宫人的搀扶。
不多时,轿帘被掀开,一只属于男子的手探了进来,接着手心朝上,停在她可以轻松搭上的距离。
见状,她瞳孔微缩,目光越过珠帘,落在这只陌生的手上。
不似兄长的宽厚,这只手尚存有少年人的清瘦,但也显然比弟弟的更有力。
面对她的迟疑,手的主人丝毫没有要催促的意思,依然耐心等着。
许是女子出嫁时总会如此,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怀念兄长。
然仅是数息,她便敛下将要汹涌的心绪,搭上了那只手。
“别怕。”随着双脚落地,温柔的安抚声也传至耳畔。
对上对方敦和的目光,云徽月心中一动,随即彻底定了下来。
在赵琼的牵引下,两人一步步行至高处,接受朝拜。
放眼望去,群臣毕至,万人匍匐,她立于云巅,听着响彻云霄的朝贺,脸上笑着,心里却没有太大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