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不等对方松动,沈瑞话锋又是一转:“但在那之前,你毁约将班房里的种种龌龊公之于众,由此害死了帮你寻找证据的差役;被胥吏逼死的那一家老小,你原本可以救下他们;你带回的那些女子,最终又有多少在世人的目光里完好地活了下来?

    由始至终,你都知道他们会死,但你更需要利用他们的性命来借题发挥,从而成全更多人。顾景明,你太懂如何才能把‘命如草芥’写成‘人命关天’了。”

    末了,他总结道:“相比冒死直谏,以卵击石,你其实深谙人性幽微,更擅借刀杀人。”

    随着他话音落地,顾向阑脸上血色尽褪,对他来说,似乎只有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全然清白的人,才能忘记曾经犯过的诸多过错。

    半晌,他垂下头,低声辩解,为自己,也为那个曾经为他指引方向的差役:“我没有毁约,是吴大哥视死如归。”

    沈瑞轻叹一声:“我没有说,你做错了。”

    顾向阑不解地抬起眼。

    沈瑞声音很轻,但振聋发聩:“后人的康庄大道,向来都是由前人的血铺就而来。”

    正当顾向阑因他的话而动容时,沈瑞又是一击重锤:“不过,禁娼令之所以能推行成功,并不算你的功劳。”

    顾向阑愣愣问道:“是五皇子吗?”

    “说是他,也不为过。”顿了顿,沈瑞直言道:“但准确来说,幕后推手其实是靖王。他利用你,推翻了他的夙敌。”

    顾向阑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四州聚娼案的罪首正是五皇子的舅舅,而主审此案的,亦是五皇子。

    “一个禁娼令,使得五皇子上下离心,最终一步步逼得他图穷匕见。既做了一件好事,又能扳倒自己的对手,实在好手段。”顾向阑由衷感叹,但他反而因此对赵璟生出几分忌惮。这样的人物,已经无法用善恶来约束,他不像民的官,更不像君的臣。

    不过,更令顾向阑在意的是:“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一个是御前红人,一个是微不足道的小官,顾向阑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长处,值得这位高高在上的侯爷亲自来见自己。

    沈瑞爽快答道:“靖王在御前替你求了情。”

    顾向阑心一紧,并不认为他特意来此,是为了把自己引荐给靖王,毕竟他已经得知了对方的另一面。

    果然,沈瑞补充道:“皇上他老人家也很欣赏你。”

    顾向阑呼吸一滞。

    无视对方隐含惧意的目光,沈瑞继续道:“皇上并不介意你和靖王交往,借着他的势,你能得到更多你想要的风光。”

    这一句顾向阑听明白了。如今五皇子已废,最适合继承大统的只剩下靖王,他们父子二人虽有嫌隙,却也密不可分。

    但归根结底,他只能做皇帝的臣子,而非谁的党羽。

    “沈侍卫,我斗胆一问,为何是我吗?”

    “你很适合你口中的名利场。”

    顾向阑嘴角一扯,须臾,竟同他开了个玩笑:“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沈瑞认真答道:“你还有死路一条。”

    牢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不知过去多久,顾向阑终于迈出僵直的腿,向着沈瑞所在的方向,渐渐融于黑暗之中。

    不多时,视线由暗转明,这一刻,沈瑞站在烈日之下,在他身边,还有藏了数日的温明善。

    顾向阑弯了弯唇,语气里竟是难有的轻快。

    “走吧。”

    第276章高处不胜寒(9)

    陆炜的境遇和顾向阑相似,但也不尽相同,他在遇到自己的“容文翰”时,已经四十有三,而提携他的恩师,当时只有二十五岁。

    他是明算科及第,做了四年主簿,又做了六年的度支员外郎,四十岁时终于升为户部郎中,有了踏足朝堂的资格。

    拿到告身的那一日,一整个家族都来了,这让陆炜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春风得意。

    他告诉自己,他还很年轻。

    第一次赶朝会,他彻夜未眠,早早就到了宫门口等着。不过,似乎并无人注意到这张生面孔——他站在队列的最后一位。

    目光向上,是威严帝容,他迅速垂下眼,余光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后来陆炜才知道,有人仅用一步就走完了他十年的征程。那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盛二郎,是真真切切的青年才俊。

    转眼新帝即位,以往甚至能在朝堂上跟他胡扯的青年立即就成了少帝新宠,先他一步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陆炜心里是羡慕的,但也没那么羡慕。不同于下面的逐级递增,五品之上的每一个变数,都暗藏着叫人胆战心惊的血雨腥风。

    曾经风光一时的靖王早已黯然退场,而被他霸占了近十年的位置,此时正站着另一位新贵。

    这位新贵,便是他的恩师。

    元鼎四年,户部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右侍郎陈问棠监守自盗,盗卖官粮四年有余,却因纵容妾生子算计自己的嫡子,最终被发妻掀了老底。

    乐安王把他叫过去时,陆炜其实是发蒙的。许是看出自己的局促,乐安王还出言安慰他,一一褒扬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最终拿出了提拔他为右侍郎的文书。

    户部下设四司,光郎中一职便有六人,再不济还有不少飞降的先例。

    他没想到会是自己。

    他自认无过,但也无功,可乐安王却告诉他:“在户部,无过就是最大的功。”

    对着言笑晏晏的青年,他一个年逾不惑的老翁不受控制地落了泪。不仅是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更为有人看出他年复一年的坚守。

    户部的职位不论大小,都是个顶个的肥差,他因精通算法侥幸混了进去,但等着他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圈套。

    官场里人人都想往上爬,但底下却也流传着一句“官不如吏”的俚语,官主行政,吏主事务,越往下,见的人越多,也就越方便捞油水。

    而他偏偏认死理、也只会认死理,用发妻的话来说,就是软弱且强硬,但他自认是个有操守的人。

    所幸苍天不负,十三年的等待,终于换来今日的前程。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终身如此下去,可在元鼎五年奔赴荆州赈灾时,他终究还是犯了曾经最为不齿的错。

    “我自然知道王爷是清白的,因此才更不能让任何人污了他的清名。”似乎只有提及恩师时,陆炜动摇的心才能再度坚定。

    听到他这句荒唐的话,原本还有些动容的温明善当即反驳道:“你替宋延粉饰罪行,何尝不是陷王爷于不义之地?”

    陆炜直直望着他:“江夏宋氏可以除,但不该在人心思变的节骨眼上动手,更不该由王爷亲自大义灭亲。

    温少卿,王爷不是你,到了他那个位置,轻易不可义气行事。杀了宋延,日后底下人会如何看他?还有谁敢跟着他?”

    温明善还想辩驳,反被陆炜一句话堵住:“温少卿,你没犯过错吧?”

    顾向阑适时开口:“犯错的滋味如何?”

    闻言,陆炜有一瞬的怔忡:“一步错,步步错。”

    顾向阑追问道:“后悔吗?”

    陆炜不假思索道:“不悔!”

    顾向阑一针见血道:“高承醒也是这么想的?”

    “鸿举啊,他和我不一样,他没有直接受过王爷的恩惠,只是有幸被王爷点名,做了些时日的盐官,因为做得好,得以被提拔为仓部员外郎。

    他是个好儿郎,得知王爷遇险,遂冒死为他周旋。他说,王爷是个好人,不能就这么被靖王给害了。”说到此处,陆炜面部轻微扭曲,似恨,似释然,“只可惜,只可惜啊,靖王到底还是挺过来了。”

    不等几人追问,他继续道:“这件事,是我和鸿举的主意,与旁人无干。我之所以说出我的用心,是因为列位皆是深明大义之人,还望我死后,你们不要牵涉王爷,他还要洗清冤屈,堂堂正正回来。”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笔勾销了?”此时,一旁始终保持缄默的沈瑞突然出声,“你是乐安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你的错,便也是他的错。”

    陆炜脸色骤变,混浊双目里隐隐有水光闪动。

    沈瑞说得轻松:“不过你放心,如今朝野上下都犯了这个错,错也就不是错了。”

    陆炜嘴唇哆嗦着,艰难开口:“沈侯爷……”

    沈瑞没有过多解释,只给他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判词:“陆侍郎,你是个有眼界的,你的大好前程才刚刚开始。”

    说罢,便先行离去了。

    顾向阑随后跟上他的脚步,待行至无人处,才开口问道:“你认为应当如何处理陆侍郎?”

    沈瑞深深望他了一眼,毫不避讳道:“他自作聪明做了皇帝和赵璟博弈的刀,却误打误撞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赵璟能斩了高承醒,莫非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顾向阑垂眸一笑,自然而然地错开他投来的视线:“但总要给靖王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