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作品:《千秋岁引

    闻言,沈瑞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这不是已经有了现成的?”

    顾向阑一时哑然,虽说案子终于得以了结,但他心里却说不上轻松。

    倘若乐安王得知自己无知无觉间又背了一口黑锅,不知作何感想?

    ……

    整个案子的行进自然逃不开赵琼的眼睛,早在顾向阑离开太傅府时,他就已经在建章宫等着对方了。

    及至傍晚,顾向阑才带着整理好的卷宗姗姗来迟。听完他的陈述,赵琼放下卷案,没有立即开口。

    君臣二人隔着一张大案,一坐一立,原本开阔的场地因沉默而变得逼仄。

    顾向阑甚至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半晌,赵琼张口道:“朕记得,高承醒是你亲自推举的,原以为经历过盐政,他能在户部做出一番成就来,不想竟就这么折了,还是背着如此污名走的。”

    顾向阑垂着头,只能尽力从他的语气里琢磨他的情绪,惋惜是最多的,但到底是在惋惜这个人,还是其他什么,他无法断定。

    除此以外,似乎还有几分别的意思,这依然是顾向阑不敢擅自揣摩的。

    见他迟迟没有回音,赵琼似乎也不想再深究下去了:“案子既已查清,便结案吧,至于如何跟靖王说,便依你所提的答复回信吧。”

    顿了顿,他道:“祸不及家人,高承醒虽铸成大错,但到底有功在前,且已在三军阵前伏法,妻儿老母就放归吧。”

    此话一出,顾向阑的心终于轻了几分:“皇上仁慈,臣这就去办。”

    赵琼揉了揉眉心:“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去吧。”

    “微臣告退。”顾向阑正欲退身,却在转头前,与赵琼视线相撞。

    不远开外,赵琼一手撑着额,头低着,眼睛却微微向上抬,定定地看过来。

    顾向阑无法形容那一眼,更不想去深究那一眼背后的含义,仅停顿一息便恭恭敬敬退出大殿。

    待他去后,赵琼才再度捧起卷宗看过一遍,接着翻出赵璟名为汇报、实是问责的奏本。

    与旁人对自己的功绩大书特书、而败绩一再粉饰不同,赵璟打胜仗的战报一向写得粗略,而眼前这篇锋芒四溢的文书,他整整写了有八百二十四个字。

    下方署名处的赵璟二字,墨锋又急又猛,几乎要扎穿纸面。

    赵琼闭起眼,无声叹息。

    死了一万两千六百七十九个人,伤残俘虏更是不计其数。

    值得吗?

    问他自己,也在问他的对手们。

    ……

    五日后,赵璟如愿收到沈瑞的亲笔信,信中将前后原委悉数写明,只等他来定夺。

    他原本猜的便是有人欲借打压自己,来讨赵琼的欢心,不想起因竟是羲和,更想不到因为陆炜和羲和的这层关系,朝廷上下一个个地都跳了坑。

    死里逃生的赵璟本想大闹一通,此刻也只能认栽作罢。

    这不仅是因为他和宋微寒的那层秘不可宣的关系,更因为在朝廷拖欠粮草的绝境下,他等到了河北的支援,虽然来得还是晚了些。

    来送粮的并非辽东的哪个将军,而是他们的老熟人——崔熹和钟秀。

    在崔照和他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时,赵璟一直在等,等着他们哪个人,悄悄给他一封信,一个信物,或是一句话。

    但是,宋微寒什么也没有捎给他,哪怕只是以乐安王的名义鼓励他坚持作战的官话也没有,一句也没有。

    第277章 高处不胜寒(10)

    摆平了赵璟,建康再度回归往日的安宁。

    这一日下朝,赵琼照例回到建章宫,等他从如山的奏本里抬起头,已是日上中天。他按了按酸痛的脖颈,正要唤人,一杯茶适时放到手边。

    他动作一顿,随即抬眼望去。

    钟云生飞快垂下眼,视线紧紧盯着脚面。

    赵琼这才想起还有这号人物,打量她好半晌,才慢悠悠道:“朕看你有些面生,叫什么名字?”

    钟云生按捺住心里的雀跃,按着张广义的吩咐,答道:“奴婢名叫琳琅。”

    “琳琅。”赵琼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她脸上。

    钟云生被他看得紧张不已,手不禁紧紧攥住帕子,一边极力压着呼吸。

    谁知下一瞬,便听赵琼突兀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钟云生心里一咯噔:“奴、奴婢本名钟云生,彩云的云,生长的生。”

    赵琼收回视线:“你以后就叫回本名吧。”

    钟云生听他语气淡淡,赶紧跪地叩头:“奴婢谢过皇上。”

    赵琼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朕听你的口音,并非建康人士?”

    “奴婢家在桂阳,是逃难到建康的,所幸有位宫里的公公出手搭救,才免得饿死街头。”见他有意与自己交谈,钟云生自以为得了他的青眼,还不忘报答下张广义。

    闻言,赵琼眼睛一亮,目光再度转了回来:“你是荆州来的?可曾见过乐安王?”

    钟云生又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琼也不急着追问。

    “回皇上的话,奴婢福薄,不曾见过王爷,但听过他不少事迹。奴婢听说,他会亲自到村里施粥,他带来的大夫可厉害了,救了不少人。”像是想起什么,钟云生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他还经常提起您。”

    赵琼胸口一跳,呼吸仿佛也慢了下来:“他…是怎么说朕的?”

    钟云生不假思索道:“他说,是您派他来荆州的,说您拨了不少银子下来。他还说,您心里一直惦念着百姓,让大伙振作精神,还有……”

    赵琼听得入迷。

    宋微寒第一次离京,给他带回了许多民间见闻,然而,第二次他离开,再见时,两人已势如水火,有口难言。

    如今,有人把他们不曾说过的话都说了出来,堵在赵琼胸口的郁结之气似乎也在慢慢消减。

    他想,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对方至少也是有那么一两分挂念自己的。

    钟云生说得口干舌燥,但见他露了笑容,不由也跟着高兴了几分。

    “有劳你告诉朕这些。”在对方期待的目光里,赵琼向着门外呼唤道:“来人,带她下去领赏。”

    钟云生顿时喜笑颜开:“多谢皇上赏赐!”

    赵琼微微笑着:“去吧。”

    钟云生走出几步,倏尔回过头,眼中闪着希冀:“皇上,奴婢……”

    赵琼打断她:“绛雪既凝身可度,蓬壶顶上彩云生。云生是个好名字,千万不要再轻易丢了。”

    此话一出,钟云生的心猛然一跳,用尽所有勇气才敢直视他。自进宫后,每个见过她的人都会露出惊异的目光,或是发出一两声赞叹,唯独他,从未把她看作任何人。

    她死了心,能保住性命,有一口饱饭吃,就已经天大的恩赐了。

    “奴婢一定谨遵圣谕。”

    钟云生走后不久,赵琼实在无心继续处理庶务,索性倒仰在椅背上,手搭着额头,闭目假寐。

    沉入黑暗的那一瞬,仿佛有一团云雾托住他,浮浮沉沉,缠绵不去,不知过去多久,他从混沌中睁开眼,几乎是下意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如故。”

    再等他想收声,已经来不及了,沈瑞已经进到建章宫。

    在对方开口前,他急急打断道:“无事了,出去吧。”

    说完,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后背刚放软,一抬眼,发现对方还站在那里。

    他一下停了动作。

    自云念归和沈望去后,他们的关系一度比陌路还不如,为作弥补,他托举他拿下整个南军的指挥权,把身家安危全数交托给对方,却好像把他推得更远。

    唯独在成亲那一夜,他意外的出现让他情不自禁生出奢望,如若一切都没有改变。但那一瞬来得太过匆忙,容不得他回味那须臾间的温存,就已一去无影踪。

    赵琼想过借此契机缓和两人的关系,然而,得不到对方的肯首,他甚至连低头也不敢。

    好比此刻,沈瑞不说话,他也只能僵持着,远远与他对视。

    长久之后,他终于如愿等到对方开口:“要出去走走吗?”

    他不知道,他看似高坐堂上,但望过来的视线,其实是仰望。再硬的心肠,也无法轻易忽视这一眼,何况是沈瑞。

    两人一并来到宫里最大的藏书楼,一路拾阶而上,直到最顶层,又是七拐八折,一扇被锁的门映入眼帘。

    毫不避讳地,沈瑞抬手取出顶上暗格里的钥匙,开锁,推门,一气呵成。

    赵琼有些诧异这处世外桃源,然而,他刚一进门,就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无他,只因这间屋子的四面墙上挂满了画像,画中女子或动或静,或笑或嗔,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她……”这间楼阁,属于他的父亲。

    一时之间,他有些不忿,又有些怜悯。为他的母亲,和他的对手。

    沈瑞没有半点要解释或介绍的意思,先一步进门,轻车熟路翻出一个酒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