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品:《亡魂飞鸟》 在那个挤满人的浴室里,向乌曾经认真思考过每个人的赴约的意图。
陈清益根本不是什么上当受骗的可怜人,他并非不知道每晚的处决会真的带走一条性命,也并非不知初弦究竟有怎样的能力,他只是在扮演一个不知情的、只为查清真相的无辜家属。
他不再在意真相如何,因为他的目的从开始只有一个——让向乌在公众面前偿他弟弟的命。
邱驰海三人受邀而来,周正被他骗来,初弦由他请来,他假意不知的一切都是刻意而为。
“所以,我们最好再加快点进程,”向乌沾了点水,在浴室瓷砖上画了四个圈,“不然等陈清益反应过来,他必然撕破脸,这还是次要的。”
他在代表陈清益的圈上打了个叉。
“更重要的是,初弦和陈清益不是一个阵营。她没杀任何人,陈清益却不知情。”
陈清益找来初弦,却不能支配她的行动。这是很有意思的疑点,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初弦的圈上也落下一个叉。
“柳依你们三个也倒戈了。”
向乌正要打叉,柳依却拦住他。
“是我和邱驰海倒戈了,”蛇妖想板起脸,但颊边的蛇鳞皱成一团,“我不知道邱纷怎么想的,她一开始就不该来。”
向乌问:“那你们两个为什么来?你们应该知道陈清益开的条件几乎没可能兑现。”
柳依慎之又慎地环视面前四人。浴室这么小,挤在一起地四个人在看向他的时候却毫无审讯的意味,尤其是李成双,眼里没有戒备和敌意,只有对八卦的热忱。
沈红月照李成双后脑勺狠狠来了一下,叫他收敛点表情。
柳依回答说:“陈清益答应我们,如果能杀了你,杀了你们,缘线的灵他只分一半。”
杀一只神鸟,一只神鸟和他的伴侣。不敢想缘线承载的灵有多少。
这报酬太丰厚,任谁都会赌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向乌知道他们先前受过渠影要挟,所以他和邱驰海应该很不坚定。
向乌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绕来绕去,所以是邱纷要来的。你为什么不直说?”
狭小的浴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水管送水的声音。
柳依的话音格外突兀。
“再拖下去,邱纷就要十八岁了。”
李成双惊道:“你在说什么!她今年都二十七了!”
“你以为她为什么还没被钟埙带走?”柳依反问。
无非是邱驰海用特殊手段帮妹妹延缓了年龄增长,确切地说,是延后邱纷回到特异局的时间。
众人失语。
“所以,她来是想……”杀了他们?
“我不知道。”柳依烦躁地一挥袖子,团在角落里不出声了。
“你为什么帮他们两个?”李成双忍不住好奇问。
柳依垂下头,发丝遮住他的表情。
“是钟埙杀死柳丝,我为了报仇,杀过钟埙。按理说,我应该把特异局视为仇敌,无论他们复活多少次,我都要将他们反反复复屠戮殆尽。”
柳依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有意义吗?”
数百年前大仇得报,他却在十年后又一次见到钟埙。那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旱灾里抱着箩筐哭喊着叫娘,最后活生生饿死了。
杀了又能如何。
他能对一无所知的稚子如何?
柳依攥紧拳头,又不得不泄力,“我现在不管他要干什么。他若是阻碍柳丝复生,我照杀不误。”
李成双问的是柳依为何帮邱驰海和邱纷,柳依答的却是钟埙。
邱纷和钟埙是同一类人。
向乌难以置信地想,难道柳依觉得钟埙可怜?
所以……柳依觉得邱纷可怜。
思绪又走到死胡同里。
他只好先把那个代表邱驰海三人的圈打上叉,指尖指向最后一个水圈。
管笙。
第四天的气氛格外诡异。
场上只剩六个人,渠影和向乌抽到空白任务卡,全天没出门,陈清益和周正外出两小时便返回,不像做了什么困难的任务。
邱纷不在。就连假死的邱驰海也不知道她今天在哪。
消失的还有管笙,没人知道他是一直在房间睡觉还是出门了。
夜幕降临得比往常快很多。
向乌躺在床上,小腿挂在床边晃荡,花花绿绿的卡牌摊了一脸。渠影以为他在闭目养神,悄悄掀开一张卡片,正对上金色圆瞳偷偷向外窥探。
“不休息一会儿?”渠影垂眸轻轻探他眼睫,“今晚很重要。”
“睡不着。”向乌回答。
他抓起一把牌,一张张错开。
“这游戏其实挺好玩的,每张卡牌都有特色,大家能找到主心骨,也能找到自己的角色。那天晚上,其他人玩得很开心。”
向乌翻身,排出三张红色卡片。
“嫌疑人四人,真凶却只有一人。”
当初游戏的共犯角色是丧葬者、间谍,真凶是叛徒。
“丧葬者说他的身份是园丁,”丧葬者的卡面是一个拿着铲子掘开植物和土壤的男人,“多幽默。种花和埋人多像。”
“间谍说他是骑士。”间谍卡面是两个长相相同的人面面相觑,骑士的卡面则是身披盔甲者和长剑对望。
“还有一个搞不清情况的酒鬼,说自己是侦探。”
酒鬼是中立身份,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拿到的信息也不分真假,甚至连他的假身份都只是主持人的一个谎言罢了。
“侦探。他们都说侦探是最有价值的一张卡,因为只要和警员同时在场,他就可以直接枪杀任何目标,都不用管警员是不是真的。所以以为自己是侦探的酒鬼肯定很高兴、很有使命感。在神职先后下场的游戏里,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渠影察觉到向乌避开某张卡牌不谈。
他问:“真凶呢?”
向乌缓缓坐起身,抓着那张叛徒卡牌。
“谁是叛徒。”
向乌说了个问句,却不是疑问的语气。
“那天,叛徒说自己是警员。于是侦探就有了开枪的权力。”
“叛徒为什么被定义为凶手?因为他背叛的是治安所。叛徒为什么不能被处决?因为要处决真凶的是治安官,是和他共事许多年的治安官,治安官不忍,所以无法亲自处决。”
向乌攥着卡牌的手指慢慢摊开。
他问:“渠影,是谁在玩这个游戏?”
他又说:“渠影,那天侦探提前离场,他没有开枪。”
入夜。
场上六个人,没有一点有用的信息。
就目前各自透露的身份信息来看,陈清益是牧师,管笙是警员,邱纷是演员,渠影、向乌、周正没有给出身份。
“只有你们三个最可疑,”陈清益语气无奈,“到现在也不愿意给信息,今晚必须从你们三个里出一个。”
向乌耸肩,渠影喝茶,周正紧张地在裤子上搓手。
“我……”
周正空咽一下,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
“我知道真凶是谁,”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我能结束这轮游戏。”
“你要自首?”管笙含笑问。
“不是!”周正立刻反驳。
“虽然我也觉得,真凶应该自首,在有人死亡的那晚就该自首。”
周正站起来,愤怒地朝向乌看去。
“但他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就算他活着离开,全世界的观众也不会放过他。”
向乌托腮趴在桌面上,闻言诧异道:“看我干嘛?”
周正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这个游戏真正的秘密。”
他撑住桌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目光时不时停留在初弦身上。
“这场游戏,完全复刻了旬水大学杀人案!”
周正言辞恳切:“请你们相信我。这次的凶手和那场杀人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会有这么多人因为他丧命……但是只要你们相信我,我们把他投出去,这一切就结束了!”
“你们?”向乌反问。
周正下意识看了一眼陈清益,迅速接道:“对,我们。向乌,我和你不一样,等这些结束了,我自然会和所有人解释,该道歉的时候我会道歉,可你呢?”
“你就是个变态!你到底在研究什么?你为什么要报复社会?你的同窗,你的朋友,他们的性命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周正的质问里还有一丝后怕。他想,如果不是他走运,那晚他也会被向乌无情地杀害。
“那几个死去的人里没有你的同事吗?你亲眼看着他们遇害,你心里就没有半点愧疚吗?你明明可以阻止他们的死亡,为什么不站出来?你难道不是乐在其中吗!”
“你的意思是,我是真凶。”向乌注视着他认真的模样。
如果周正只是个正义的大傻子就好了,可惜他除了正义,傻,以外还有自私和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