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作品:《问政

    一旁的燕堇和温华熙的关注点不同,她看向灵堂位置,整个告别仪式韩三乔和乔新珥跪在家属的位置,也由她们二人予以回礼。

    江平市的告别厅内不允许烧纸钱,但能给两个拜垫,满足民众的一些习俗需要。

    直到傍晚一老一少的到来,改变这一局面。

    一个看着憔悴的老妇人,后头跟着了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前者一身黑,手腕圈了一圈麻绳,后面的女孩一身标准的披麻戴孝。

    她们进来后,跪着的乔新珥起身,走过去和她们小声沟通。

    燕堇和温华熙都在遗体冷藏柜旁,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但能看出来,老人沮丧着脸,没有心情搭理。

    约莫几分钟,老人带着女孩走到遗体冷藏柜位置,燕堇和温华熙自觉让开位置。

    老人始终不语,对着小女孩挥挥手。

    让人意外的是,下一刻小女孩乖巧跪在水泥地面,冲着遗体冷藏柜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磕头声不重,可让人听得很沉重。

    而后,女孩的哭泣声响起,像是六月的闷雷,终于落下大雨。

    老人也在女孩哭声中,沉默地抹起眼泪。

    所有人无不被感染,眼眶承载不了这种悲伤。

    燕堇抿唇,拿出纸巾递给温华熙拭泪。两人对视瞬间,默契交换猜测,眼前老妇人应该是韩畅的母亲。至于小女孩身份,暂且无从得知。

    这场简易的告别仪式,在十来分钟的哭声后结束。

    韩畅被送去火化。

    从遗体冷藏柜改进普通棺材的时刻,是见韩畅的最后一眼。

    再传奇的人物,最终推进焚烧炉,化成一坛灰烬。

    一小时后,乔新珥领着抱骨灰盒的韩三乔出来,此时韩三乔的状态看着很差,满脸胡渣带着浓浓疲惫,跟着乔新珥几步路就跑得气喘吁吁。

    老妇人伸手要拿骨灰盒,却被乔新珥拦住。

    “韩阿姨,畅姐说过,她想要海葬。”

    乔新珥声音不大,但这里是焚烧区域,比刚刚的告别厅安静许多,让剩余在场人员听得清清楚楚。

    老人睁大双眼,声音嘶哑地像砂纸,“她付出得还不够吗?!现在命也没了,你们还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所有人霎时间沉默,连一贯尊重他人意愿的温华熙都不敢出声,怔愣地看着老人佝偻的背,瞬间心疼得发颤。

    是不是罗萍也有一天,也会这样呢?

    越想越害怕,眼泪止不住落下,只能捂住嘴,深呼吸调整情绪。

    对峙的气氛透着狠戾,老人态度明确,决不退让。

    乔新珥抚摸骨灰盒,通红的眼睛在努力克制,咬字尽力清晰,“可她私底下和我说了很多次,还做了公证……”

    “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啊!怎么可以不回家,怎么可以——”老人身体摇摇摆摆,像是随时能倒下,却仍然喊出,“我的孩子啊!”

    说完,要上前的身体真就发软,朝前扑去,还好被乔新珥一把扶住。

    被抱住的老人仰着头,看乔新珥的眼神几近哀求,“求求你了,求求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吧。把她还给我……”

    一声声哀求声像钝锯,割着在场人的心,痛得不敢细看。

    杨思贤忍耐不了,握拳劝谏,“乔律师……”

    乔新珥叹了口气,把老妇人扶正,“我们一起送她回家,好不好?”

    “韩阿姨,我……”韩三乔也着急表态。

    老人不想和她们再多纠缠,一把夺过韩三乔怀里的骨灰盒,“不要你们跟着去。”

    说完,她抹掉眼泪,转身把骨灰盒交给旁边的女孩,“小唱,抱好你姐,妈妈带你们回家。”

    女孩看着青涩,个子也有一米六多,稳稳抱住骨灰盒。

    韩三乔扫了眼乔新珥,见她没有阻拦,搓搓裤袋没再动作。

    女孩走前,特意向众人鞠躬,“谢谢你们的照顾,我们叫的车在外面等了,不用送。”

    一老一少走得不快,还绕回告别厅,把韩畅的遗像抱上。

    老人生怕照片磕了碰了,小心翼翼地抱紧。余光扫到紧跟的众人,毫不在意。

    随后,她们上了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牌是海h,是韩畅的家乡。

    “那个孩子是?”杨思贤望着远去的车辆,不自觉问出口。

    乔新珥吃个彻头彻尾的败仗,耷拉个脑袋,整个人极其不舒服。

    只拿眼扫了一眼杨思贤,没有答话。

    韩三乔倒是沮丧地回话,“也叫韩唱,唱歌的唱,是她妈妈十年前领养的小孩。”

    杨思贤震惊,“这……”

    燕堇蹙眉,是姐姐的替代品?!

    “她不会让小孩走畅姐老路的。”乔新珥一句话打消其他人的顾虑,“她后悔死把女儿培养成这样。”

    燕堇早注意到温华熙的不对劲,见她对这几句话反应又大,紧忙握住温华熙才痊愈的右手,小声询问,“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去旁边休息?”

    温华熙摇头,这场告别仪式叫她害怕,刚刚好像看见的不是韩畅母亲,而是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的罗萍,抱着自己的黑白相片艰难挪步。

    恐惧使她生理性不适,下意识攥紧燕堇的手。

    燕堇不再多问,只是轻柔摩挲她的手背。

    韩三乔拆了支烟,叼在嘴里,“她那笔奖金也都给她妈打去了?”

    其他人看向乔新珥,这问题明显是在问韩畅的专属律师。

    乔新珥点头,“本来要做基金分几笔的,但是畅姐最后改变主意,还是一笔到账。”

    “她的书接下来怎么办?我和她全部校对完了!”温华熙抵抗心里的情绪,赶忙问清楚。

    乔新珥表情凝重,“她说过,不出版。”

    温华熙瞪大眼睛,为什么?!

    她不能接受韩畅至死都籍籍无名,那可是韩畅一生的心血啊!

    在场人神色各异,就像海葬一样,似乎韩畅的遗愿在死后,所有人都无法乖乖听从。

    而无法听从的缘由,竟无一例外是源于尊敬和爱。

    既荒谬,却何从否认。

    韩三乔猛吸一口烟,“我会让她的书出版的。”

    第94章 韩三乔被捕

    消毒水的气味尚未散尽的第十五天,宣告韩畅辞世已有半个月。一切仿佛回到平静的生活轨道,像喷气式飞机最终在天空留不下半点痕迹。

    可温华熙知道不是的,自那天起,她总是失眠,又或是噩梦缠身,灵堂的恸哭场景反复再现,总能在梦里看见七十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罗萍。

    指节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她不敢深思其中缘由,好似滋生出对理想的亵渎。

    滴答一声,门锁开了。

    燕堇推着自己的行李箱进门,匆匆关门后没顾上行李箱,踢掉靴子,打着赤脚走进屋内。她反手利落地将发圈咬在唇间,绸缎般的卷发在指尖翻涌成漩涡,扎起一个马尾,站定在温华熙的房门口。

    敲门声响了三声,没等对方反应,燕堇便推门进去。

    正扶着案台准备起身的温华熙动作一滞,落座回去,“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燕堇没有答话,径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作势要拉起温华熙的裤脚。

    温华熙第一时间缩脚,却被燕堇扯住裤腿。

    “别动。”燕堇语气冷淡,指尖悬停在脚腕绷带处,仰头等她首肯,“你没有提前和我商量,我想我应该检查一下。”

    温华熙被说得没有退避的勇气,只能任燕堇处置。

    她发现,燕堇最近情绪似乎带着点骄纵?总感觉和初见时八面玲珑的社交达人有点不同,是因为她们的关系更亲近了吗?

    燕堇看着拆掉钢板的脚腕,没上手核实,只拿眼左右扫视,“不是说月底才能拆吗?医生确定你现在的情况没问题吗?”

    明明是俯视燕堇的角度,却能感受到燕堇造成的压力。

    “嗯,医生总不能冒险吧。”温华熙只想转移话题,“是张队和你说的吗?我下午顺便去看她会儿,怎么还把你给召唤回来……”

    燕堇真想捏捏温华熙的脚腕,让她疼一疼,成天急不可耐想痊愈。

    她起身,朝着床铺轻摆头,“你坐床上,我坐椅子。”

    温华熙没拒绝,自己借着桌沿挪到床上。

    想到刚刚在写的文章,顺势道,“正好,你帮我看看我电脑这篇文章。”

    燕堇看现在温华熙这一身睡衣裤,已经换穿裤装睡衣,真着急。她没多打量,移动鼠标,查看起温华熙的新文章:《一个为我们发声的人走了》。

    没错,写的是韩畅。

    尺度把握得很好,没有提及韩畅被打压的内容,只是将她的新闻调查做了回顾。从她的成就到理想,从她几个卧底经历到影响政策和社会影响力,因为篇幅有限,没有细写,但足够把韩畅这个人物介绍给大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