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作品:《问政

    然而,温华熙下一句竟是:“为什么会认为是在帮我呢?”

    李贞哑口。

    “为什么总指望着别人改变,自己又存着诸多借口,毫不行动?为什么认为现有机制就是完整体,一句话审判就算了事?为什么别人在努力改变时,还要说上一句,你不必浪费自己的青春做白用功!?”

    温华熙情绪上来,眼眶不禁湿润,“我知道我只是一名记者,普通、平凡,因为我自称‘人民记者’,就能吸引一大堆人嘲讽。我不能理解,为民发声什么时候成我温华熙的专利了?”

    一连几个“为什么”,在场人无以应答,连阿蘅都严肃起来。

    温华熙吸了吸鼻子,不甘地追问,“即便是经商,明明可以成为造福人民的企业家,为什么只认弱肉强食的资本家路径?而你,你是人民警察,凭什么认为伸张正义是在‘帮’我?”

    李贞辩解,“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从没有愧对过我这身警服。”

    “你误会了。”温华熙为她拍去破损冲锋衣上的灰尘,“我一直明白,我一个人解决不了所有问题。《问政》不过是个监督机制,真要发挥价值,需要各部门、跨行业的支持。李警官,作为公民,我要的不是‘问心无愧’,而是你这个职业的‘拼尽全力’。”

    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在电视台辞职,难道诸位也不再追逐心中的理想吗?”

    图尔阿蘅搭腔,“我不会改变我的,我也相信你不会放弃理想。”

    温华熙苦笑,“是吗?多少人劝我放弃,然而,又有多少人害怕我放弃呢。”

    “你恢复记忆了?”江蓠问。

    “这重要吗?”温华熙闭目否认,“我没有记忆,不也还在努力?可你呢,穿着警服都不敢示人吗?”

    所有人视线望向李贞,李贞只得将拉链彻底拉开,露出完整警服。

    还想为自己辩驳,又被温华熙抢了话头。

    “我能理解普通民众做‘卒’,但我不能接受‘炮’也想一步步走,全部人都指望横冲直撞的‘車’改变战局,不觉得可笑吗?”

    温华熙抓住李贞警服的衣摆,“如果当年我如您建议的,选择考公安,同样面临此时此刻的权力站队,你我该是怎样的态度?”

    李贞低下头,仿佛真看见十九岁时的温华熙。如果是别人说这些话,她完全想以一句“我也是人”怼回去,但温华熙说,她只感到羞愧难耐。她能预判眼前人如果是一名人民警察,会如何将权力捅破天。

    不,即使是记者也在行动。

    她看向图尔阿蘅,对方脸上神色一样复杂,两人对上视线。

    她们几次好好沟通都有温华熙在场,然而单独相处,就火花四溅。

    李贞思索半晌开口,“我和阿蘅再单独聊聊吧。”

    江蓠不禁担忧,“别了吧,大家在一起也能好好聊。”

    图尔阿蘅似乎看懂李贞的心思,无意识拍拍江蓠肩膀,打消对方担心,“怕什么,我又吃不了亏!大不了,又被定性为‘互殴’呗!”

    这句“互殴”让李贞眼皮一跳,当年因鬼秤出狱的洪天赐头一个报复的人就是阿蘅,尾随、偷拍、骚扰,还拍到阿蘅和江蓠拉扯的画面,急得阿蘅当场武力反击,却被警方判定为互殴,两边教育和协调。

    碰巧赶上李贞升职公示关口,她不想闹大,让年轻人寒了心。

    现在该了断这件事,她摆头朝向门外,“那出去?”

    温华熙松开手,任由两人一前一后出房间。

    又想吃颗止疼药,碍于江蓠在场,只好撑着额头小憩。

    江蓠的心绪复杂,不说大网红眼界多丰富,从阿蘅身边也了解世界各国贫民处于何种生存困境。这么多年,也长期参与图尔阿蘅主导的公益项目,但阶级观念让她清醒地知晓自己给予的物质支援,只在俯视苦难,而温华熙一行人在平视和改变。

    她望着温华熙单薄的身形,“你很累吧?不说别的,作为女性,我体会过太多轻视和不公,也理解你们的理想主义。”

    温华熙睁开眼看她,没有打断。

    “但作为阿堇的发小,我把她当家人,就希望她能幸福。”江蓠叹了口气,“你可以管理华居名下公益基金会,也可以像上次我说的那样,到大学教书,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利国利民,还利于阿堇和华居的事业。”

    温华熙想起高菲和她提离职时,她疲于劝说的心境。这种和燕采靓不同立场,相同方案的说辞,让人并不舒服。

    温华熙启唇,“谢谢你总能为阿堇着想,让我能多思考她的需要。但我有我的考量,我相信她会懂我、支持我的。”

    一句“懂我、支持我”噎得江蓠再开不了口,阿堇连失忆的人都困不住,已经摆明态度。

    门外讨论的过程无人知晓,偶有嘈杂声,很快平息。

    江蓠劝不动,索性安排保镖拿急救箱过来。

    十分钟不到,门打开了,没人进来。

    李贞冲着里头喊了句,“我会报告龚局,其他再说吧。”

    随后离开,没有做任何具体承诺。

    “她会坚持到底的。”图尔阿蘅进来,嘴角挂彩,撸起袖子,“我和她打赌,她输了,但我们之间也一笔勾销。”

    为显得自己赢得满堂彩,特意强调,“我早不在意当年的事了,她要是后面干得好,阿蘅不介意多一个警察朋友。”

    潇洒一如往昔,温华熙不禁朝她竖起大拇指。

    江蓠没好气地走到外边接急救箱,“处理一下吧,大侠。”

    图尔阿蘅没拒绝被照顾,抬了抬下巴,“姐们确实是大侠,靠谱得值得点赞。”

    “自恋狂。”

    “那就别走了。”温华熙却一个大转弯,“我最近也在思考,只从官方问政也有很大局限,还会受到体制干预。”

    她摇着轮椅靠近,“所以,我想和你合作一个新项目,把c组划进来,以消费者作为切入点,做监督消费领域的自媒体——遮脸问公正。既补位视角,也能和《问政》联动,你愿意参与吗?”

    “自媒体监督?你不做《问政》了?!”

    “这并不冲突,我需要公众问政者的联盟。”

    江蓠手上力道突然加重,图尔阿蘅“嘶”一声,吐槽阿蘅,“老实点。”

    她质疑温华熙要拉图尔阿蘅下水,“一个《问政》还不够得罪人吗?华居护得住吗?”

    温华熙被江蓠勾起下午的不快,倔强解释,“这些年,我也有我的资源,连民生新闻社培养的后生力量都在我手里,在邶京也有不少朋友。”

    图尔阿蘅眼珠一转,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包括监督华居旗下所有酒店吗?”

    温华熙真觉得自己很适合“白眼狼”、“蚂蟥”的词。

    她自嘲反问,“大学时,我在民生新闻社竞选社长用的是什么选题呢?”

    图尔阿蘅知道酒店卫生调查的内情,微微点头,“好吧,这个提议比你空口让我留下有吸引力,我会考虑的。”

    江蓠低语,“你不要着急!今晚跟我回去,一起分析!这种账号,分分钟会被封掉的。”

    图尔阿蘅翻了个白眼,“搞色/情产业那些人不怕被封,我怕这些?你今天不直播的话,明天得播了吧?赶紧走吧,不然我立马答应温华熙,头一个调查你们短视频和直播产业。”

    江蓠还想说,被阿蘅一句“专门查偷税漏税和虚假宣传”,直接噤声。

    图尔阿蘅继续发力,“走吧大姐,我们还要去见卢丹学姐。”

    “你也去?那我也要去。”

    “民生新闻社的事,你当年没兴趣参加,现在也一样,不用为难自己。”

    “……”

    江蓠最终还是被打发走,站在门口停了两个呼吸,怅然离开。

    温华熙不知道图尔阿蘅最后具体和江蓠说了什么,眼前叉腰站的中二女人,满是嫉恶如仇的老模样,和江蓠确实有很大反差。

    这些年她只零星听过她俩隔三岔五的分手消息,还是江蓠拉着燕堇喝酒抱怨下才知道的。

    趁着夜色,温、蘅二人上车,保镖没联系有时差的老板,按照温华熙发的定位,驶向温华熙在市区的房子。

    行驶过程没人聊天,全在闭目休息。直到下地库,这套和燕堇同居度过两三年的住宅,自下车开始,逐渐补充记忆碎片。

    两人从电梯出去,便看见在家门口等候的卢丹。

    “学姐!”

    “学姐好,老师都平安回去了吗?”

    “回去了,让我们尘埃落定再去找她们,不必急着担心。”卢丹浅浅一笑,视线钉在温华熙腿上,“你们没大事就好,好久没见华熙坐轮椅的样子了。”

    “学姐带宵夜了?快进去吃东西!”

    三人进客厅,没有客套,温华熙熟稔地走到酒柜,手下意识摸台面,一尘不染。

    翻出杯子问两人,“喝酒吗?我们难得聚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