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作品:《问政》 车厢内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发动机的轰鸣,空气凝重。
仅有的一名保镖沉默地坐在角落,警惕着车外。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燕堇忽然听见温华熙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挣扎,“对不起……对不起……”
听见声音,燕堇心又松了半分,轻声安抚着,“别怕,阿熙,我在这里,你很安全,会没事的。”
她还要反复劝慰自己,阿熙一定会没事的……
所幸,治疗过程一切顺利。
温华熙左臂的刀伤最为严重,进行了清创缝合,腰侧的划伤深度不够,做了处理和包扎,万幸没有伤及内脏,对碾压车祸留下的旧伤影响不大。
但吸入大量高温烟雾和有毒气体,导致呼吸道和肺部有灼伤和炎症,医生叮嘱需要长时间静养和后续康复。
被下了卧床一个月的指令。
燕堇全听见去了,拿过热毛巾亲自为温华熙擦拭脸颊,最后捯饬自己,处理了两个因爬上爬下造成的破皮,便寸步不离地守着温华熙。
临近午夜十二点,温华熙苏醒,脸色苍白如纸,手臂和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手上挂着点滴。
这会儿医护人员已经不在,病房里只剩下她和燕堇两人。
温华熙睡眼惺忪,看着在低头回信息的燕堇,抬起打着点滴的右手,勾了勾燕堇的手指,声音沙哑微弱,“阿堇。”
燕堇立马放下手机,“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温华熙摇摇头,“感觉好多了,估计半个月就能还你健康的女朋友。”
燕堇没好气地剜她一眼,帮她掖被子,“第一,你一个月内都不可以离开华景山庄。第二,好好养身体,不然,我会罚你的。第三,你受伤的账等你好了再算。”
是要求,也像俏皮话,温华熙心里大石反倒落了一半,“高奉抓到了吗?等警方录完口供,我确实可以老实在家休养,当个甩手掌柜。”
“高家祠还在灭火,具体得看警方。”
温华熙颔首,又安抚燕堇几句,开始问后续情况,“静远那边有消息吗?我手机……”
燕堇用另一只手解锁手机,犹豫了一下,如实交代,“那边的事情最终控制住了,江蓠和警方都及时赶到。但是——”
她点开图尔阿蘅发来的照片,递给温华熙,“还是出意外了,静远被他们从病房里强行带出过,在外面发生了推搡……”
温华熙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背景是医院外的空地,人影混乱,段静远似乎被围在中间。
她捏着手机的指尖发白,声音紧绷着,“什么后遗症?”
“摔倒了,右腿……旧伤位置再次受创。主治医生说,以后大概率会行动不便,很可能……会跛。”燕堇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温华熙呼吸如同停止一般。
脑海里闪过段静远活泼灵动的样子,她扛着摄像机的敏捷,像个小豹子一样上蹿下跳。
从很早以前,她就觉得段静远比她更像韩畅,更活泼,也更有趣。
那些鲜活的剪影与“跛脚”两个字猛烈碰撞,让她头皮发麻。
这场仗,她们似乎赢了,可付出的代价,如此惨烈。
她喉咙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深深的自责与无力感翻滚。
“我,我要去见她。”温华熙猛地坐起,却被腹部的伤痛扯得闷哼一声。
“阿熙!你别动!不怪你,真的没人有资格怪你!”燕堇慌忙按住她,以为她昏迷时的呓语全是对段静远的愧疚,急急解释,“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非要去也可以,等你打完这些点滴,情况稳定一点,我陪你过去!”
温华熙闭了闭眼,压下眼眶的酸涩和撕掉输液管的冲动。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手机借我一下,好吗?”
燕堇点头,知道温华熙手机被高奉砸了。
她将手机放到温华熙能动的那只手里,同时交代,“我的手机被……被我妈扣下了。后来抓到高运,我已经把他交给警方。这部是保镖的备用机。”
这是在解释直播时联系不上的原因,温华熙轻轻颔首,拨通了图尔阿蘅的电话,得到的信息与燕堇所言一致。
然而,当电话转到段静远手中时,对方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段静远的声音听起来和她一般虚弱,却异常平静,“主任,我没事,真的。这么多次手术,我心里有数的。只是有点遗憾……以后可能没法像以前那样,跟着你冲锋陷阵,跑一线了。”
“你可以的!” 温华熙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急切,“静远,复健,我们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康复师。”
“万一还是这样呢?现在难道不是顶尖的医生吗?”
温华熙声音颤抖着,“不可以轻易放弃!哪怕……哪怕……,无论你以后想留在《问政》团队做什么工作,还是去‘较真事务所’,都可以!岗位由你挑!静远,不要丧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主任,你别激动。我不想成为大家的拖累。这一期《问政》的直播收尾,我躺在病床上看了,结果我很满意,真的。”
段静远轻轻咳嗽了两声,“你听我说,现在,你也在医院,对吗?先把你自己照顾好。”
“静远,真的还有机会的,你相信我,我现在就……”温华熙挣扎着又要起身,被燕堇牢牢按住。
“主任!你冷静点!”段静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震慑住温华熙。
随即又放缓,“我不是想做逃兵。我只是……也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想一想我的身体,以后还能不能支撑这份工作的强度和风险。接下来的路,我还能不能走,该怎么走。”
她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似乎传来她母亲低低的啜泣和赵雪安慰的声音,“主任,给我一点选择的时间和空间,好吗?”
温华熙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好像总是这样,看着并肩作战的伙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中途离场。
她以为她早不在意了,兴许是失忆让她焕发期待,又或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眼泪是吧嗒吧嗒落下,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好。静远,你好好休息,好好养伤。我也尽快恢复。明天,明天我就去看你。”
“嗯。”段静远应了一声,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说,“主任,别怪自己。刚才……是我醒来发现我妈被他们推搡到外面,一时着急,想冲出去,才在混乱里被推倒摔伤的。不是你的计划有问题。”
“我知道了。”温华熙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语气坚定,“但是静远,就算一线暂时去不了,团队里还有很多重要的岗位。你的经验、你的智慧,我们都需要你。”
段静远听懂挽留之意,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温华熙将手机还给燕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怔怔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包裹着她。
燕堇接过手机,立刻开始联系江蓠、联系她能找到的最好的骨科和康复专家,试图为段静远做最好的补救。
做完这些,她又与护士确认了温华熙的输液时间和注意事项,调度车辆和人员,准备点滴打完,就陪温华熙去探望段静远。
全部安排妥当,已是凌晨三点。
回到病床边,她看到温华熙依旧维持着仰望天花板的姿势,眼神空茫。
燕堇想找些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比如告诉她舆论场上已经掀起的滔天巨浪,高奉一党的溃败,陈在思的介入……但又怕这些让她更加劳心费神。
视线停在温华熙因为火场的炙烤而干裂起皮的双唇,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担忧。
半晌,温华熙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燕堇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燕堇永远和温华熙同一战线,永远。”
温华熙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滑入鬓角。
她嘴唇颤抖着,看着眼前这个不顾一切冲进火海的爱人,“谢谢你。”
燕堇快步上前,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轻轻的,“傻瓜。”
这场大火不是高奉事件的结束。
《问政》直播的尾声,以林爱栋被宣布接受调查、中央纪检委陈在思亲自率队接手、宣布对省内相关问题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彻底整改而收场。
这一期《问政》,是唯一一期没有官方完整回放的内容。同时,它也引发了自节目开播以来最激烈的争议。
从《问政》采用隐秘拍摄、诱导取证等“非常规”监督手段的伦理边界,到对宗族文化是否是滋生腐败、破坏平等的“糟粕”的激烈辩论,舆论场上刀光剑影。
反对者抨击《问政》侵犯隐私、涉嫌非法取证甚至“钓鱼执法”,担忧若此种模式被滥用,任何略有瑕疵的官员都可能面临被“构陷”、“敲诈”的风险,导致官场人人自危,破坏政治生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