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作品:《问政》 她们一下车就看见了杨思贤和乔新珥的车。左右张望,很快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车主,三个身影站在那儿聚众抽烟。
“一群烟鬼。”图尔阿蘅嘟囔一句。
走近了才看清,除了杨思贤和乔新珥,还有位多年不见的老熟人。
是韩三乔。
他和另外两人站在一起,对比显老不少。
剃了个平头,却比年轻时瘦了许多,两颊凹陷下去,脸上胡子刮得干净,手里夹着烟,眉头拧着,一脸凝重。
温华熙和图尔阿蘅对视一眼,朝她们走去。
“好久不见,各位老师们~”图尔阿蘅率先开口。
乔新珥把没抽完的烟掐灭,扔垃圾桶里,看向她们,“怎么来也没提前和我说?”
温华熙解释,“临时决定过来的。”
图尔阿蘅得意地接话,“我们该来的,韩畅当年可特地给我们社团送过书的,我们也算她半个关门学生。”
“关门学生……”乔新珥耸肩,“你确实是你们韩老师的关门学生。”
这里明显指的是韩三乔,图尔阿蘅讪笑两声。
“乔律别打趣她了。”温华熙帮阿蘅圆场,冲她们微微颔首招呼,“思贤姐、韩老师,好久不见。”
杨思贤自温华熙“闭关”后确实没再见,点头致意,目光瞥了眼还在装模作样抽烟的韩三乔,“等一会儿,小唱去提祭品了。”
温华熙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在意韩三乔的忽视。
乔新珥打量着温华熙的拐杖,“你这样爬得了山吗?”
“现在走路可以不用拐杖,但怕爬山不平衡,当登山杖用了。”
乔新珥凑近低语,“华居被招安了?”
温华熙抿唇笑笑,“我不清楚。”
随意敷衍几句,她便朝远处望去,正好看见邀请她们清明祭拜的主人家了。
“她来了。”
远处,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搭着黑色运动裤的女人走近。她披散着长发,怀里捧着一大盘鞭炮,背上背着一只竹编背篓,里头装得满满当当背带在她肩上压出深深的勒痕。
是韩畅的妹妹,韩唱。
韩唱扶了扶眼镜,视线不经意般扫过全场,“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关于韩畅的记忆,温华熙至今是模糊的。如果不是收到眼前人的邀请,她可能会止步探究这位前辈。但此刻看着韩唱,她确定是眼熟的。脑海快速搜罗记忆,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重叠。
嗯,她们见过面。
记忆像被撕开一道口子,画面涌进来:灵堂,白花,哭声。一个女孩跪在遗像前,一下一下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华熙默默打量她,是什么时候见过韩唱的,为什么她要下跪?
“你拿这个。”
杨思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温华熙低头,看见手里被塞了一本书——《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韩畅的遗著。
书很厚,封面是暗红色的,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磨损。
杨思贤自己则从韩唱的背篓里扛起一把锄头,跟着韩唱往山里走。其他人见状,也自觉帮忙分担祭品。
韩三乔还特地跑回自己的车上,拎来两瓶烧酒和一个煮好的猪头,一路小跑跟上来。
天空飘起细雨,很细,像雾。
温华熙走在最后,拐杖戳进泥土里,和前面人的脚印混在一起,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混着几人喘息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她们在半山腰找到那座坟。
杂草不多,显然时常有人打理。墓碑上刻着四个字:韩畅之墓。
右下方写着她逝世的年月,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碑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字体刚劲。地面铺了水泥,坟包也用水泥砌过,外围雕了一圈简单的花纹,不算奢华,但看得出用心。
在它旁边,还有一座新坟。
郭小红之墓。
用的是新鲜的红漆描字,日期是上个月。规制简单许多,坟包打了一圈水泥,没有雕花。
温华熙和乔新珥心有灵犀,下意识看向正在分发工具的韩唱。为韩畅做最后入土仪式的是郭小红,而郭小红的后事由韩唱操办。
但她们没有多问。
所有人接过镰刀、锄头、扫帚,清理坟周稀疏的杂草。
三五分钟后,韩唱把镰刀扔在角落,从背篓里拿出香和火机。她蹲下身,点火,挥了挥,香头升起袅袅青烟。
“我妈上个月去世的。”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趁着清明联系你们。以后韩畅的墓,你们想怎么祭拜就怎么祭拜,我不像她会拦着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应了声,“好。”
温华熙上前,恭恭敬敬地将《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摆在祭品最前面,然后过去领自己的香。
三根细长的香握在手里,有轻微的重量。
她看着墓碑上“韩畅”两个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问题:
这算好下场吗?
二十年奔走呼号,揭开无数黑幕,最后躺在这座乡野小坟里。
温华熙垂下眼,将香举到额头,深深鞠躬。
一侧的韩三乔想站到中间去,瞥了眼韩唱冷淡的脸色,挠挠头,最终还是原地跪了下去。他捏着香,忽然嚎了一嗓子,“畅姐!我来晚了!”
声音嘶哑,在山里荡开回音。
接着他弯下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众人被这一嗓子嚎得有些尴尬,但氛围如此,只好一个个跟着跪了下去。
图尔阿蘅觉得这场面有些做作,偏偏不好说什么,只得迅速拜了拜,起身将香递给从始至终都站着的韩唱。
韩唱将香收好,一同插进香炉里。然后她拍拍衣袖上的灰,不再管她们,自顾自拿起镰刀,走到新坟那头。
众人不确定该不该跟过去帮忙,都停在这处。
唯独图尔阿蘅看了一圈,直接凑了过去。她也不问韩唱意愿,自个儿拿起锄头就开始清理郭小红坟边的杂草。
杨思贤拍拍乔新珥的手,带着温华熙过去帮忙。徒留韩三乔还跪在韩畅坟前,脸埋在手里,肩膀微微颤抖,嘴里呢喃着听不清的话语,神经兮兮的。
韩唱不抗拒她们的帮忙,表情淡漠的她从背篓里又拿出香,分给大家,然后站在坟前。
“妈,”她声音很轻,“今天带姐姐的同事朋友来看你,希望你不要生气。”
说完,她领着众人站着鞠躬三次,便把香插好。
流程简单,后面还有烧纸钱和放鞭炮,等着纸钱燃尽,祭拜就算结束了。
烧纸钱时,气氛活泛了一些。大家围成一圈,把成捆的金银纸钱一张张分开,没折元宝或别的造型,只卷成方便点着的筒状,然后一批批扔进水泥空地中间。
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初春的凉意。
图尔阿蘅凑到韩唱身旁,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小唱,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韩唱手上动作没停,目不斜视,“教师。”
“教小学还是初中?”乔新珥抬眼看过去。
“初中的历史老师。”韩唱说完,看了眼乔新珥,“我知道,这也是她以前想做的职业。我妈说过。”
像个影子一样,继承了姐姐的名字,以及姐姐另一个未竟的梦想?
浓重香火味,刺激人的口鼻,也刺激人的大脑。
温华熙感到一股浓烈的悲伤,刚想进一步探究,乔新珥声音更快到达。
“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乔新珥的语气很认真,“我也算是你姐的半个家人,可以提供我能力范围内的一切帮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韩唱抬眸,这些人的眼神里有真诚,有无措,还有一丝悲悯。
“确实有两件事想请你们帮忙。”她用手边的铁棍拨了拨火堆,声音平静,“第一,把韩畅的墓迁走。”
此话一出,连跪在韩畅墓碑前的韩三乔都停住了。
他连忙爬起身,“你疯了吗?她入土为安那么多年,干嘛要迁墓?!”
“我不想见到她。”韩唱缓了口气,“她应该落在海东电视台,不配在我妈旁边。”
“搞笑!那你当时就不要把你妈安葬在这里啊!”韩三乔走了过来,脸涨得通红。
韩唱抿了抿唇,“这是我妈买的墓地。”
杨思贤接话,语气温和,“可你妈肯定是希望有畅姐陪在一起……”
“没错……”图尔阿蘅也想劝。
“关我什么事?”韩唱直接打断她们,把手里的纸钱一股脑丢进去,“你们不移走,我就随便处置。”
乔新珥沉着脸,起身掏出手机,开始查找卖墓地的资源。
拄拐的温华熙问,“第二件事是什么事?”
韩唱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许多,“家里的老房子被二叔公的孙子霸占,我现在只能住在学校宿舍,我想要律师帮我打官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