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作品:《问政

    乔新珥操作手机的动作没停,“你妈当时收养你,有去民政局报备吗?”

    “没有,但在村里摆过酒。”

    “那你的户口在哪儿?”

    “村里,单独一本户。”韩唱顿了顿,“我妈的户口本上也只有她一个人。”

    温华熙凝眸,韩唱是被同村人抛弃的女孩。

    乔新珥对此类案件很熟悉,直言道,“你亲生父母也帮着外人抢你妈的房子,对吧?”

    “嗯,所以村里没有人敢明着帮我。”

    “不要脸的脏东西!”图尔阿蘅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小唱,我帮你曝光,加上乔律,这件事肯定能解决的。”

    韩唱盯着火焰,言辞凿凿,“我不需要记者帮忙。”

    图尔阿蘅的热情一下子被扑灭,一股不痛快上来,幸好温华熙一把拉着她,拦下她的冲动,毕竟韩畅的家人对“记者”这份工作有着根深蒂固的抵触。

    韩三乔摸出一根烟,在火堆里借了个火,深吸一口,“这样,我姐一个人帮你。但有个条件,你不许把畅姐的坟迁走。那可是她亲妈买的墓地,你没有资格让她走。”

    “看来海东电视台也不要她,她这一辈子也是个笑话。”韩唱轻蔑一笑,站起身,“不帮拉倒,我自己也能请律师。”

    “欸!那你……”韩三乔手里的烟同时被乔新珥拍掉,烟头掉进火堆,瞬间烧成灰烬。他一脸懵地杵在原地。

    “你少说话。”乔新珥嫌弃地吐槽完,转向韩唱,语气缓和下来,“第二件事交给我。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也不需要浪费钱请律师。如果你不想上新闻媒体也可以,毕竟国家已经明文规定,你无论未婚、已婚还是离异,只要户口没迁出去,就有宅基地的继承权。只是需要多方资料佐证你是郭女士的遗产继承人。”

    她顿了顿,“我们找个地方,详细聊聊吧。”

    韩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一直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收敛起浑身的刺,轻轻点头。

    一行人收拾完,韩三乔就地拿塑料袋给大家分了猪头肉,还是杨思贤帮他解释是分福气,所有人看在韩畅的面子上收下,除开韩唱。

    下山后,她们在镇上找了家小饭店,要了间包厢,阿蘅把她和温华熙那份送去加工。

    维权的法律路径很清晰,有乔新珥这样的专业律师在场,需要哪些证据、找哪些部门、可能遇到什么阻力、如何应对,都被一一理清。

    在不提韩畅迁坟的前提下,沟通、吃饭的氛围还算融洽。

    直到乔新珥和杨思贤出去买单,韩三乔出去抽烟,温华熙才正式打量起坐在对面的韩唱。女人正低头小口喝着汤,侧脸在灯光下有细细的绒毛。

    温华熙问,“你看过《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吗?”

    韩唱放下勺子,沉默了几秒,“没有。”

    “她在这本书里写过,”温华熙拿出书籍,“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个探险家,因为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工作,所以才会想做一个调查记者。”

    韩唱直勾勾看着她,“什么意思?”

    温华熙将桌上那本书推过去,“也许你了解的,不是真实的她。她不会想做老师的,我俩也不是她的学生。”

    韩唱扫了一眼那本书,再看向温华熙,“但她没有一天承担起做女儿的责任,这是事实。”

    她双手交叉,“你也不用帮她说好话,我认得你是《问政》的主持人,你们是一类人,只顾自己,不顾身边人的感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温华熙心里。

    “自己死得痛快,让活着的人煎熬多少年……”韩唱苦笑,“和亲妈断绝关系,这种事也能做得出来?我妈每个月都要去庙里求签,最后还要让妈妈活在后悔里……为什么就不能彻底断干净呢?要让她知道她死了呢?”

    韩唱的眼角渗出一滴泪,好像将温华熙记忆的闸门冲开。

    温华熙好像能看见当年韩畅去世时,郭小红牵着韩唱到灵堂抢骨灰的画面。

    冰柜里青白的脸庞、灵位上定格的照片、还有那一声声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所有细节瞬间涌回。

    她好像也拄着拐,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妈是不是也会这样?甚至,阿堇是不是也会变得像韩唱一样偏执?

    郭小红牵着韩唱的画面,快速被燕堇搀扶着白发苍苍的罗萍,在她追悼会上痛哭流涕。

    或许罗萍还会戴上父亲所有的勋章,像跪在省政府面前一样,为她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这种画面太真实了,仿佛已经发生过。

    她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害怕,她的妈妈和阿堇怎么可以这样……

    她怎么可以成为韩畅?!

    “华熙?你怎么了?!”图尔阿蘅吓得抽纸巾递过去。

    温华熙才发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了。

    韩唱看她那副样子,自己像是犯了什么错,眼神躲开了。

    温华熙擦去泪水,摆摆手,“身体有些不舒服,没事的。”

    图尔阿蘅努嘴,看了两人几眼,“人生也就活那么一回,没有犯法的情况下,谁也别批评谁。乔律真把坟迁了,你再想要回来可难了。”

    韩唱嗤笑,“你想太多了。”

    “关于畅姐和村里的事,我和你对接就好。”乔新珥推开虚掩的包厢门。

    杨思贤补充,“我建议你可以认真想想,你妈希望看见的是什么?只有你陪着她,她算圆满吗?”

    韩唱看温华熙低垂着头,也说不出其他重话,“先处理房子的事吧。”

    “好。”

    后续,所有人看得出温华熙脸色不好,安排她回车里休息。

    是以温华熙并没有参与韩唱的事,乔新珥和杨思贤几乎全权负责,还喊了图尔阿蘅去搭把手。

    温华熙临走前,想拿回韩唱的书,却发现桌面早不见书籍踪影,下意识目光探寻,居然在韩唱背篓里。视线和也在打量的图尔阿蘅撞上,两人默契地没有戳破。

    韩三乔抽完烟回来,见总是插不上手,索性抱着他的猪头肉准备回程。

    温华熙打开车的副驾驶门,对上按着钥匙解锁汽车的韩三乔,“韩老师,当年《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能出版,是不是和你有直接关系?”

    韩三乔站住,正经打量温华熙几眼,哪怕看着一身伤,依旧双目炯炯有神。

    他摸了摸鼻子,“是。”

    “那你当年在看守所说的话……”

    “也是真的。”韩三乔顿了顿,“人生没有那么完美的,作为你的启蒙老师,我也劝你放下什么完美主义,不然你未必有畅姐活得久,就算你的成就比她高。”

    温华熙忽然什么也不想问了,“受教了,谢谢……韩老师。”

    韩三乔犹豫几个呼吸,为自己辩解,“这是畅姐教的,她会原谅我的。”

    迟迟等不到温华熙的接话,转身便走了。

    温华熙仰着头看车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长时间失眠就是源于韩畅去世。

    韩畅像一面镜子,照射她未来的人生。燕堇的出现没有彻底打破这种悲剧,甚至频繁遇险去验证独身的意义。

    爱人入局、妈妈入局,都在逼迫她把人赶走。

    可难道把人逼走了才算是“保护”吗?

    温华熙闭上眼睛,感受罗萍给她的底气,还有那个人和她许诺的“永远同一战线”。

    她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韩医生好,我是温华熙。”她不能再逃避了,“我想挂号,我想好好睡一觉。”

    晚上八点多,图尔阿蘅回到车里。

    四处还零星响起鞭炮声,劈里啪啦的。她坐进驾驶座,看了眼温华熙系着安全带,戴着黑色眼罩,像是在睡觉。

    “回去了。”图尔阿蘅调档起步,车子缓缓驶出饭店停车场。

    “好。”

    “没睡着啊?刚刚怎么了?”

    “有些感慨而已。”温华熙没有摘眼罩,转移话题,“我把引诱蔡文豪的计划交代给李贞了。行动由警方把握,我们只去码头绕一圈,拍点外围素材。”

    “不深入跟了?”

    “嗯。”温华熙叹息,“该更加惜命的。为了我妈,也为了……很多事。”

    图尔阿蘅看了她一眼,“我打算月底回趟老家看妈妈。”

    “怎么不把她接在身边?”

    “她有她的生活,等她需要我养老的时候,再说这些。”图尔阿蘅打着方向盘,“我这方面比你豁达多了,你得向我学习。”

    温华熙拨开眼罩看她,“好,向你学习。接下来的《问政》模式,我要从制度上琢磨记者如何做到事业和生活的双丰收,到时候还真需要调研你的想法。”

    “制度上完成‘双丰收’?你的心思很野。”图尔阿蘅挑眉。

    “之前总是想约束记者监督权,现在想做一个支持系统的‘灯塔守则’。给记者行动做风险评估、操作安全制度化,以及心理健康督导,给她们家庭的‘关键支持人’适当知情权和帮助,也要和我们的赞助方签一份《赞助伦理公约》,彻底把‘较真事务所’当一个公益项目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