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品:《破烂前程》 唯独一次它叼回一枝紫红色粒状果实,贺天然提起它的大耳朵,命它马上扔了,还掰开它的嘴仔细检查有无偷食。乔木弯下腰仔细看那满枝子的小果子,问这是什么?
马桑果,有毒的,乱吃,毒死你的狗。
又成了我的狗了?不是你的孤儿吗,这位寡母?
她们边走边你来我往地拌嘴,210听不懂,又自己摆着尾巴去探险,往树洞里钻,往落叶底下钻,钻着钻着它有新发现,于是大叫,贺天然宠爱地问它又找到了什么。
乔木踏过几个断枝,向210走去,它正站在林间一片向阳处兴奋地摇尾巴,那是一片由几棵粗壮松树环绕的小空地,树将来风挡得严严实实,顶上有一处恰好没有树冠遮挡,阳光射入,晒得此地尤其温暖。
贺天然跟在乔木身后,瞧见了210发现的宝藏。
这个季节,居然长出菌子来了。她轻叹一声,蹲下身去。
树下荫蔽处落着一节覆着苔藓的腐木,那上头长了几丛蘑菇,菌盖是淡黄褐色,乔木没有见过云南多种多样的野生菌,只觉得长得有些像平时常见的蟹味菇。
贺天然抬头看看四周,可能是这里比周边要暖和,才这么早就长出来了。她望向乔木,眼中有些惊喜。
乔木又隐隐从她那放光的双目中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你想怎样?
你不是背了露营用的东西吗?
乔木断然道:不吃。
这可是今年的第一茬菌子,说不定,是全云南的第一茬菌子,谁见了不吃,谁就是不尊重云南。
真不知在说些什么歪门邪道。
这是野生菌子,谁知道有没有毒?
我知道。你看它长得这么老实,长得老实的,一般都没有毒。贺天然一边说,一边拂开210的狗头,它试图偷吃那菌子。
乔木想那么你这人势必就是有毒的了。菌子你也认识?她也蹲下身来。
我在云南上大学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和朋友们上山捡菌子吃。
中过毒没有?
我是没有,倒是有一个朋友,她很有意思,要是喜欢吃什么,就会一直吃一直吃,几乎每天都吃,然后,就因为吃太多中毒了。
嗯,听起来很像是你的朋友。
贺天然不顾乔木的揶揄:喂,你知道野生菌子有多好吃,是山的味道,是大地的味道,吃下去,好像有一头水鹿在你的舌尖上跑。你有没有见过水鹿?云南一些少数民族说,水鹿是山神的信使,它们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就是在给山神传信。她表情生动地说着,脸上逐渐洋溢一种可爱的纯真,像孩童向往探险,总之,你到云南来,怎么能不吃菌子呢?
乔木无奈,又觉得贺天然这样笃定,好似与这云南山野非常相熟,一路认得那么多野花野果的,也许值得相信,再有她自己本就亲近野外,一贴近了大地,心里就萌生原始的冒险欲望,好比她钟爱攀登人迹罕至的野山。
人就是这样奇怪,有时竟会向往不安全。
她想,好吧,那么就一起去探险。
没办法,山神勿怪,可不是我做主要把你的信使给吃掉。乔木浅笑着卸下背包,取出炉具,她与贺天然视线交错,两个人眼中都漾出期待。
她们席地而坐,一个坐在落叶上,一个坐在树木的枝干上,炉子点起来了,饮用水在锅中沸,乔木用刀将几丛菌子割下来,简单冲洗干净后撕分开来,她包里有一袋方便面,正好拿里边的调味料做盐巴,贺天然要她少下一点,免得盖过了菌子的鲜味。
菌子与面饼下了锅,她们凝神等待着,两个人望着锅像小孩望着水缸中的月亮,这一片林间的小空地变成她们的秘密基地。
然后,水再度沸了,香味扑上来,野生的馥郁的香气,浓得沉甸甸的,令天地都直往下坠,令所有的鼻子都直往锅边凑。
餐具只有一副,她们共享,贺天然问乔木听见水鹿的叫声没有,乔木说听见的话就该去医院洗胃了吧?210想加入这顿山野宴席,惨遭拒绝,乔木从包里拿了个苹果,掰开给它吃。
你不能吃知道吗?贺天然哄着它,云南人吃菌子,每家都得留一口人不吃的,要是出了事情,这个人得负责打120的。
你看它像是会打120的样子吗?
贺天然拿出手机,打开拨号键盘给狗看,你看,跟你的名字一样的,1,2,0。会了没有?
乔木说:你教它摩斯密码吧,毕竟它语言能力有限,拨过去了可能也说不明白。
于是她们开始研究狗应如何用摩斯密码传递求救信息,假设长一声的嗷呜是横,短一声的喔是点,乔木了解过一些野外求生的知识,记得sos的摩斯码是点点点、横横横、点点点,她将这串码写到记事本上,递给贺天然:你试试看,教给我们210。
你想听我学狗叫?贺天然假装惊讶,随后调笑起来,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
乔木正色道:这是急救培训。
她们将整锅菌子汤面一扫而光,许是山野空气新鲜,令人胃口大开。贺天然敞开双臂,就地躺下,头枕在乔木的户外背包上。
乔木简单收拾了炉具,也枕到背包的另一端,两个人的腿各朝着一个方向,若上空有鸟飞过,就会看到她们在大地上摆成了钟的两根指针,狗从她的身上跨过,又从她的身上跨过。
乔木感到周身温暖,阳光是热的,胃也是热的,唇齿间还是那浓郁的鲜味,她闭上眼,听见鸟叫,听见狗踏过干裂的枯叶。
她说:贺医生,你说,我们会不会已经中毒,就快要死了?
贺天然也闭着眼睛,懒洋洋地答她:等我们死了,飞鸟和走兽就会来瓜分我们的身体,将我们洒到这座山的各个角落,我们腐烂了,溶到泥土里,变成这些草木苔藓的养分,然后我们就变成大树的新叶,变成花,变成果子,变成松鼠过冬的粮食。最后,我们就变成了这座山,永远留在这里。
乔木说:也说不定,我们没有中毒,是菌子太香,被冬眠醒过来的熊给闻见了,它现在正在赶来吃我们的路上呢。
嗯那也一样,我们会通过熊的食道,胃,大肠最后它就把我们拉出来
默然了半晌,乔木忽然模仿狗叫:喔喔喔,嗷呜嗷呜嗷呜,喔喔喔。
你宁愿学狗叫也不愿意被熊给拉出来是吗?
嗯。
她们闭着眼,一起大笑,210看着她们,感到莫名其妙。
乔木的耳后发热,倒像是喝多了酒,不知是不是阳光晒的。
贺天然伸手来拉她的衣袖,叫她:喂,喂!你快看!
看什么?
她微睁开已有些困倦了的眼,头顶还是密密叠叠的枝叶,其中有一方小小的蓝天。
你看呀,那片湖。
嗯?
湖里有好多好多鱼在游,还有虾。
哪儿?乔木使劲瞪着天空,寻找着鱼和虾。
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贺天然说,普者黑,就是彜族语里,有好多鱼虾的湖。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乔木扭过脸去, 看着枕在背包另一端的贺天然。
日光被树的枝叶揉碎,斑驳树影落在她的侧脸像洒落了一把揉碎了的山野香叶,乔木看着她水亮的眼睛, 想也许这就是那湖泊, 那其中有鱼儿在游吗?
她看不真切, 又凑近些看,只觉得湖中反射的光太过耀眼, 盯着看得久了,眼前白茫茫一片, 贺天然还在她耳边说:你快看呀, 看那些山上的雾,好像一条纱。
乔木想是了,白茫茫的原来是山上的雾。她看见贺天然侧脸的轮廓, 额头, 鼻梁, 嘴唇那高低起伏的柔和的线条, 原来是山。
贺天然又说:怎么天还这么灰蒙蒙的?太阳还不出来。
她柔声应她:快了,快了。
你觉不觉得, 那玉米烧酒后劲好大,喝得人头好晕?
乔木想原来她们喝的是玉米烧酒,难怪胃里这样热, 耳后也这样热。
我不记得了,玉米烧酒, 是什么味道?
贺天然大笑:你是不是喝多了?
她也扭过脸来望着乔木, 望着望着, 她的笑容淡了,眼神是轻轻的, 最终只是温柔地微笑着,凝视着,她说:没有鱼,也没有虾,只有好深好深,好漂亮的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