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品:《破烂前程

    噢!我知道了!阿桃又做恍然大悟状,她脸皮厚!我看也是的!

    乔木忍俊不禁,瞧了一眼半阖着的窗,她微微点头,与阿桃结成了偷说贺天然坏话的同盟。

    那说好了,我保密,你带我买零食!

    嗯,说好了。

    对了,你叫什么?

    乔木。

    她呢?

    天然。

    阿桃眼珠一转:我能不管你叫嬢嬢,不管你叫阿姨吗?我们是平等交易。

    可以。乔木并不在意所谓大人的威严。

    她们拉了勾,阿桃很快将厅堂的灯熄了,回屋去哄阿李睡觉,210今夜在她们房间侍寝。又过了一阵,乔木结束了工作,也走进屋去,回想阿桃说贺天然脸皮厚,嘴角边还憋着笑。

    贺天然已脱掉外衣躺下,灯还亮着,她闭着眼,脸在灯下显得苍白,乔木轻声问:要不要洗澡?我去烧水。

    明早再洗吧。贺天然仍闭着眼,脸上有一丝憔悴的笑,一晚上不洗澡的话,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乔木熄灯关门,脱掉鞋与外套,也躺下来,我也不洗澡就是了。

    她在黑暗中侧过身去,她们在床的两端,面对面躺着。

    你很累?乔木将她们中间的棉被掖紧,这木屋年老失修,走漏山风。

    嗯,有些人中了毒就是这样,精神高度亢奋,过后会很疲惫。黑夜暧暧,贺天然疲倦的声音沙哑,像与夜黏连,在乔木听来,好不缱绻。你呢?司机师傅。你吃过药了吗?

    忘了。我已经好了。对乔木来说,身体上的一点不舒适算不上什么,咳嗽鼻塞都不算病。

    你讲话还有鼻音。贺天然在黑暗中伸出手来,触着乔木的额头,去吃药。

    她的手垂落在她们的枕头中间,离乔木仍很近,乔木闻得见肌肤的气息。

    过一会去。乔木一动不动地躺着,躺在那气息附近。

    贺天然忽然轻声笑,我说这个阿花婆,不对,是农雁芬女士,原来也是个逃婚的。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净招惹些逃跑的新娘?

    要是不招惹第一个,自然就不会有后边这几个。

    怎么?你后悔了?

    乔木平静但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来:没有。

    贺天然在黑暗中笑着裹紧了被子,仿佛为这温暖的被窝感到满足。

    天花上传来老旧木梁吱呀吱呀的哀叹,贺天然说:有老鼠。

    你怕老鼠?

    它打扰我们独处了。

    乔木想,身子抱恙,嘴巴倒好端端,不耽误胡说八道。

    也不能只怪它,这屋里一定还有白蚁,飞蛾,蟑螂

    贺天然笑:你在数昆虫哄我睡觉吗?

    我在数昆虫。

    也就是说没有要哄我睡觉的意思。

    没有。

    没有,是指没有要哄我睡觉,还是说不是没有要哄我睡觉?

    乔木默然一秒,随后毫无感情地继续数道:螳螂,蚂蚱,蟋蟀,蜻蜓,蚊子,壁虎

    错!壁虎不是昆虫,是爬行动物。

    没办法,我把我知道的昆虫全数完了,你还没有睡着,我只好开始数爬行动物。

    一直数到我睡着为止?

    乔木简短地应:嗯。

    贺天然不说话了,躲入黑夜的不知哪里,像月亮拉了云来遮面。片刻后,她又说:你没告诉我,我中毒后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就是说一些傻话,说你看到了湖。

    看到了湖?什么湖?还有呢?

    不知道,我也忘了。睡吧。

    乔木不再说话了。夜太浓,她渐渐闻不见枕头边肌肤的气息。

    她不再说话,她不想告诉她有关普者黑,不想告诉她,她在幻境中看见的,是年少时候那湖上的日出,与另一个人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乔木惯常起早, 在淡薄天色中出门去,将阿花婆的信与那方桃金娘色壮锦头巾一并放在芳娘门外,她的脚步已然很轻, 但吊脚楼民居的木质楼梯踩来不免吱呀作响, 她刚走下楼, 二楼房门就嘎一声开了,芳娘中气十足的骂声响彻静籁的山谷, 她拔腿要跑,身后一盆水哗啦泼下来, 她反应已经很快, 但还是有几星几点溅到了裤子上。

    她只得站住,回头,叉起双臂, 无奈地仰头盯着芳娘看。芳娘骂, 盯什么盯!她不答, 仍然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 终于盯得芳娘心虚,眼神移开去, 嘀嘀咕咕地骂,盯盯盯,菌子吃坏了脑子, 再把眼珠子给盯掉喽!骂完,装腔作势地冲她呲了呲半口金牙, 返身就要进屋。

    凶人的时候就冲人呲牙, 乔木想, 真是与小狗无异。

    乔木冲着芳娘的背影说:信在地上,要是看不懂, 就找人读给你。

    她回到阿桃家,烧了热水换洗,再次出门来到河边时,正赶上与村里嬢嬢们同乘船出河洞去。这一船的老阿婆是要往镇子的集市上去,不是要去卖点什么,就是要去买点什么,乔木夹在她们中间,她们就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各种山货或是作物,香椿、蕨菜、干菌、各类草药她们拍一拍她,推一推她,拿手肘顶一顶她,总之是都要卖给她。

    她装作听不懂。

    见她那隐在帽檐下的脸始终默然,完全不为所动,她们也就没了耐性,再不搭理她,与她对坐那位双臂一伸,将一只被绑住脚的鸭子塞到她怀里,理直气壮地讲:没地方摆了,你帮我抱起!

    乔木就这么穿着黑衣,戴着黑帽,坐在一大帮七嘴八舌、披红戴绿的乡村老太婆中间,怀里抱着一只鸭,双眼静静注视着坐在船的另一侧的芳娘。

    芳娘故意不看她,被她盯得怕了,老树皮似的脸上紧紧抿着嘴,偶尔还偷偷翻个白眼。

    船身窄,船篷里头的两侧座位不过一米距离,乔木看了一眼芳娘拿布盖起的竹篓,问:芳娘,你卖的什么?怎么不跟其她嬢嬢一样,拿给我看看?

    芳娘眼睛一翻:你怕是村长还是镇长咯!管得宽,样样都要拿给你过目?

    船恰好靠岸,嬢嬢们鱼贯而出,一个个抖擞地跃出船篷,像红的鱼绿的鱼跃向汪洋,腿脚都不知有多健壮利落,与乔木对坐那位又是双臂一伸,将鸭子猛地一夺像是乔木偷了她的鸭子似的连声谢谢也不说,就汇入飞跃的鱼群中去了。

    乔木也起身与芳娘并行,仍然心平气和地随口与芳娘说着话:说不定我要买呢?你东西重不重,要不要我陪你去镇上?

    对她来说,芳娘只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你看嘛!赶紧看!芳娘气急败坏地掀开竹篓上盖着的布,你全给我买掉,我现在就回去睡大觉,睡到太阳落坡!

    乔木一看,见是满筐壮锦,各种底色、各种纹样,做成了各种小件,像零钱包、杯垫、小挂件一类。昨夜那邻居说芳娘家条件好,子女常寄来钱,想来老人家闲着无事,做些消遣的小玩意打发时间。

    左江边上有个集市,你阿姐也在那儿卖货,她卖花,小花束、茉莉花串、香包

    她们走在一众嬢嬢后头,芳娘怕村邻们听见了她的家事,拿巴掌猛击乔木的手腕:小声点!我讲了多少回,我没有阿姐!

    乔木无奈,改口说:农雁芬在左江边上集市卖花,当地人都管她叫阿花婆。

    哪样左江右河的?认不得!还阿花婆?真是脸皮比城墙拐拐还厚,当自己是神仙下凡?芳娘那老树皮脸一动一动,往外吐着小声的怨怼。

    乔木想,你不也在那装山神?还派两个小屁孩跟着弄鬼。

    这条河往前,会流到驮娘江,驮娘江到了云南和广西的交界,就会流进右江,右江流过半个广西,流到南宁,就遇见了左江,就是农雁芬在的那个左江。

    认不得认不得!你唐僧转世?念念念!

    农雁芬说,天下的水都是往一处去,人活着不见,死了也都会见,她等着见你。

    要死她自己死去!走了!莫缠着我!

    总算前头的老嬢嬢们都下了船,芳娘急欲跟随她们鱼跃,将竹篓往背上一甩,那其中的壮锦小件四处抖散,乔木瞥见底下露出一角粉紫色花纹。

    她拽住芳娘的背篓:这是农雁芬给你织的头巾?你要拿去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