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品:《破烂前程

    你管得宽,不卖我留着它进棺材?我老嬢嬢一个,戴个粉头巾,给人笑落大牙!芳娘想甩脱乔木,奈何乔木站得稳、抓得牢,轻易甩不开去,农雁芬农雁芬,喊得倒是顺口。农雁芬能当你老祖!真是半点礼貌都没有。松手!再不松,你全买走!

    这坏脾气老太婆,还反咬人一口。乔木想,眼下贺某人不在这儿,就算是饶过你这老顽童,否则,不知要怎样逗弄你。

    她从篓中抓起一个巴掌大的壮锦小挂饰来,这是什么?那布艺挂饰绣得精美,蓝布白纹,造型圆润,细看原来是一只团起身子的小猫,还抱着一个球,身上的纹样像是鱼纹,小猫?对了,阿桃说了,你喜欢猫。农雁芬老祖也喜欢猫,她认老祖认得毫不含糊,左江边上的猫,都是她喂的,她还养了一只灰色狸花猫,叫嘟喵,养得很神气,是猫群的大统领。她在信里给你讲了,说是你们小时候养的猫转世。

    芳娘瞪她:嘟喵转世也是转来我的屋头,会跑去她那儿?你不买,莫摸,摸脏喽!

    我买就是了。这蓝布鱼纹的小猫灵动,既在旅行途中,买点纪念品也是应该。

    于是芳娘将竹篓往地上一摔:你买!你拣!你多买几样!

    乔木想,真不知道这老太婆气血怎么那么旺,讲什么话都像往外蹦枪药。

    她便蹲在船头拣筐里的小猫,拣来拣去还是钟爱蓝布鱼纹的这只,忽然她翻出一只模样不像猫的,红布白纹,做得不如小猫们精心,倒别有一种潦草的可爱,细看,是一只奔跑的小狗。这是狗?这上边的花纹是什么?

    榕树咯,狗看家,榕树也是护着田地屋子。你拣好没有,好了就赶紧,钱拿来,东西拿去,正好,一个猫一个狗,拿回去配成对,我看你们两个也像一对猫三狗四!

    芳娘收了乔木的转账,终于摆脱了她,骂骂咧咧地跳上岸去,临了还不忘多骂一句:坐船记得给钱,莫赖账!

    乔木目送了芳娘,便与船夫老汉打手势,请他将船开到对岸。她上岸,开车兜到远处过了河,泊到渡船码头边来,随后取了贺天然的行李和210的狗粮狗碗,又回村子去。

    天已大亮,她走过田地屋舍,见家家都养鸡猪牛羊,家家廊上都晒玉米辣椒,独独走到阿桃与阿李住的屋子,好不落寞,好不冷清,没有玉米的黄色,没有辣椒的红色,没有鸡叫猪叫牛叫羊叫,只有旧木头色,只有沉默。

    她还来不及感到心酸,一声狗叫撞碎了沉默,210从廊后门缝里头钻出来迎她,门吱一声大开了,阿李背着书包,脖子上系一条大大的红领巾,阿桃在后头追她,伸手为她整理衣领:站住!站住!你怎么又光带玩具,不带书本!

    阿李脆声大叫:小狗跟我上学去!

    这陈旧的屋子活起来了,比那红的黄的都更有色泽,仿佛在这晨光底下,没有什么是值得悲伤。随后乔木听见贺天然的声音:不许,我看谁敢乱带我的狗去学校?

    她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身慵懒地走到山谷间的清晨里头来,素净的脸上一对眼睛盛着饱足的光。乔木感到眼前景象中的一切都明媚,柔和天光洒落,人间别无阴影。

    阿桃阿李背着书包,一溜烟地下了楼跑远了,阿桃回头冲乔木大叫:我上学去了!你们自己顾好自己哈!

    乔木抱起跑到她脚边来的210,抬头望廊上的贺天然。

    你去帮我拿行李了吗?谢谢,正好我想洗个澡。贺天然看见她手边的行李箱,嫣然一笑,我想,你一定会用她们厨房那个土灶咯?

    乔木答:嗯,要生火。

    贺天然一歪头,笑盈盈地看着乔木。

    乔木也一歪头,装作茫茫然地看回去。

    贺天然投降,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柔软,少一点就不那么悦耳,多了又会太像撒娇:我不会。拜托你。

    乔木乐于接受她这么一点恰好的示弱,为她劈柴生火,烧热了水,随后她去洗浴,将厨房门窗关上。

    乔木带着210在廊上玩耍,喂它吃饭,它吃饱了没事干,就到处找贺天然,拼命去刨厨房的门。这房子年老失修,厨房的门闩是坏的,门也有点歪,本就只能勉强闭上,怎样都漏一条缝,乔木一手拎住狗的后颈皮,一手拽住厨房门,这狗吃得多长得快,力气越来越大,扑腾个没完没了,闹得她手忙脚乱。

    正闹着,厨房里头脚步声近了,乔木感到门的另一侧有人施力,于是松开手,门便艰涩地蹭过门槛,被朝里拉开。

    贺天然换上了干净的底衫,抱着衣物,站在门后,看看乔木,看看狗,眉毛一挑,又看看乔木。乔木心道,这人又要说怪话了。果然,贺天然张口就是:干嘛?带着你的狗,在偷看我洗澡?

    乔木正色道:是你的狗在偷看你洗澡,我在阻止你的狗偷看你洗澡。

    它是一只狗,它有什么偷看不偷看的?贺天然弯腰去摸狗,我看我们可怜小狗是成了替罪的羔羊,对吗?她一边胡诌,一边带着她的爱犬从乔木身边飘走。

    乔木无言地扯了扯嘴角。眼下又不是需要人帮忙生火的时候了。

    贺天然进屋去穿外衣,高声问:要不要一起去遛狗?

    乔木跟着走到厢房门边,倚住门框,你约偷看你洗澡的人一起去遛狗?

    我是约帮我生火烧水的人一起去遛狗。

    她们便带狗出门去,在这山谷间四处走走,晚些时候,也许就到镇子上去吃碗米线、另找家旅店住。

    阿花婆托付的信已送到,谁也没提要离开,此地距离腾冲还有一千公里,国道绕的路要多些,走走停停,再加紧行驶个两天也就要到了,但谁也没提。

    就当是中了毒后还需修整,就当是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目的地,没有哪个跨越千里也要相见的人。

    她们沿着村落小道漫无目的地走,贺天然见有人家蒸了玉米,就去讨来当早饭吃,乔木沾了光,幽幽地恭维了她几句,两个人调几句笑,互相挖苦几番,谁也占不去上风。走着走着,她们望见地势低处一片空旷的水泥地,一堵矮矮的水泥墙将这片空地与两座丑陋的平房圈在一起。

    一群戴红领巾的孩子在那用粉笔画了线的水泥地上跑来跑去,不停大声尖叫,贺天然嫌弃地撇嘴:这是村小学?好多讨人厌的小孩子。

    乔木伸长脖子,寻找阿桃与阿李:好像有小孩子在吵架。

    小孩子哪有不吵架的?小孩子天天都吵架。

    那儿,拽着人跑的那个,不知道是阿桃还是阿李。

    是阿李。因为阿桃正紧追在后头,大喊:阿李!阿李!莫管他了,听阿姐的话!你再这样,要把他给拖死掉了!

    阿李紧拽着一个男孩,在水泥地上不停地跑。

    那男孩不愿意跑了,百般想站住,可阿李发狠地拖着他,拖得他身上的套衫都掀到脖子上去了,他的脸已憋得通红,连脖子都是黑红一片,嘴里不断哭喊着:撒开我!撒开我!你这个疯婆子!

    又被拖了几米,他终于崩溃,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放声大哭: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我累了!

    两个人都呼哧气喘,扭打得身上衣服凌乱不堪,阿李一声尖叫,用力地甩开男孩的手,令他一下失去平衡,仰头倒下,望着天空继续嚎啕。

    我叫你讲我妈!我叫你讲我妈!阿李也哭着,边哭,边大声地骂,你晓得累,我妈就不晓得累吗?累了就要休息,我妈只是去休息了,我妈有什么错!

    阿李哭得比那男孩更大声了,哭得山都要听见,哭得天都要听见了,她哭着,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喊:我妈有什么错!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村小学只有一个班, 只上半日课,晌午,村中家家户户都听着阿李的哭声下饭, 田地里头每一株作物都像被阿李的眼泪给多浇了一回水, 阿李放了学, 拖着脚步,嚎哭着走过村道。

    孩子们谁都不敢再惹她, 纷纷背了包埋了头,四散隐没入自己的家中, 只有阿桃, 肩上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提着阿李的书包,小小身子迈着坚定的步伐, 一步一步走在前头, 每走几步她便站住, 回头来等阿李。

    她也感到哀伤, 她被沉默给抓住了,可她没有流泪。

    别的小孩都归家, 她们的家归不得,没有灶火,没有热饭, 她们去芳娘家,芳娘会站在自家廊上, 远远望见了她们, 就气沉丹田, 一声大吼:快些走咯!饭要凉咯!

    每日吃过了午饭,大人们还要到地里去忙, 要做各种活计,小孩们往往就在山谷间到处奔跑玩耍,到了那个时候,阿李的泪也就止住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哭过不知多少遭,上学、哭泣、吃饭、玩耍,日子就由这四件事交替组成。至于阿桃,她的日子也是四件事,上学、吃饭、玩耍、照顾阿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