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品:《破烂前程》 有还是没有?鹿仙只关心自己想问的。
没有。
想还是不想?
啊贺天然的语调中有种故作的纠结与天真,到底想还是不想呢?
假定你的回答是基于你正假定她在假装睡着,你不回答想,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完全不在乎她会不会认为你言行轻浮,更可能是因为你不想为此负责,怕背上情感上的债务,那说明你们之间至少有一个人不是完全清白;你不回答不想,看来你也不愿意她认定你对她是完全清白;既不愿意负责,又不想完全撇清,真正恶劣的人到底是谁呢?
看来,我现在只能寄望于她是真的睡着了。贺天然的语调轻松,话中仍然带笑。
乔木醒着。
车后座的灯坏了,她在漆黑中闭着眼。
偶有窗外路灯的光亮在她的眼皮上飞速掠过。
前排所有话语也从她的心上驶过。
她坐在驾驶座后面,几乎一动不动,只偶尔吞咽口水,喉头的涌动极其细微,在黑暗中难以被觉察,所有辗转的心绪也难以被觉察,她在适当的时候轻微调整姿势,那是熟睡的人无意识的动作,她知道这时贺天然会侧过头来留心地看她一眼,然后,再次斟酌将要说出口的话。
她们并未正面交锋,却在这黑暗中不断地牵扯,各人有各人的招数,谁也猜不透谁,是不是真的睡着,以及,说出口的话有几分是真。
鹿仙在开车。
她们趁夜从昆明出发,鹿仙说,夜色恰好掩饰她与奔奔离别的悲伤。其实当然全无开夜车的必要,但乔木已了然了这对同窗异于常人的行为模式,鹿仙的为所欲为与贺天然的有些许不同,贺天然喜爱的是戏弄,戏弄规则,戏弄常理,戏弄人间,一旦失去戏弄对象,她也就兴味索然;而鹿仙则更多是为了满足自己对世界的某些离奇幻想,例如她应该要在一个凄风冷雨的深夜,与自己心爱的大象各往一边,大象北去,她则向南。
行车到后半夜,乔木将方向盘交给鹿仙。
冷锋刮过整个云南。
昆明下了罕见的三月雪,全省域内的气候都诡谲莫测,阴云满布,到处在下淅淅沥沥的片刻的惨雨,雨水积落,推倒山石,乔木几次听见鹿仙喃喃地说:这条路堵住了吗?那换走这条好了。
车子变换方向,手机导航不停地提示偏离路线,然后鹿仙把导航给关了。
乔木不知这一路会去往哪里,至少她在前半夜已经将车开到了西双版纳附近,只要鹿仙跟着路牌指示行车,应该也不会偏离太多,因此她在黑暗中静静假寐,听着贺天然与鹿仙谈论爱的话题。
她闭着眼睛,看不见,她只能在心里想象贺天然说每句话时的表情。
鹿仙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他,但我发现自己爱他,倒是有那么一个时刻。
贺天然问:怎么样的时刻?
知道他动物毛发过敏的那一刻。
贺天然等待鹿仙解答。
小时候我爸妈不同意我养动物,我就想,等长大了,自己生活了,我就养整整一屋子。但有一天,他忽然告诉我,他对猫毛狗毛都过敏。
那你还不马上转头就跑?
理论上来说,我应该那么做。但我没有,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啊,那以后只好不在家里养动物了。
贺天然戏谑道:开始幻想跟黑猩猩共度一生了吗?
嗯,我发现自己愿意为了他让渡一部分自我。
然后你就戴上了黑猩猩送给你的金戒指。
是。不过有时我想,可能他对我的爱比我对他的爱消失得要更早。
从哪个瞬间?
两年前,他从他爸妈家里回来,忽然对我说,要不我们不要丁克了,有个自己的宝宝,不比养小猫更好吗?这个宝宝,他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会无条件爱我们,也让我们无条件去爱的人,你不想在这世上拥有一个这样的情感对象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冷笑一声,说他疯了。
后来他怎么说?
他没再提过这件事。
贺天然点评道:但你们都开始不愿意为对方让渡自我了。
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不应该为了爱让渡自我。
但这世上有完全契合、完全不需要互相让渡的两个人吗?
没有。如果陈一心不出轨,你和她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乔木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察觉自己的胸腔起伏。
贺天然冷静地说:我想不会。就算愿意为了伴侣让渡自我,也总会有个边界,我们都跨出彼此的边界之外了。
你是指你要回防城港,而她永远居无定所。
嗯。
其实你想好了要在防城港陪你妈生活一辈子了吗?
一阵沉默。
随后,乔木第一次听见贺天然用这样恍惚的口吻说:我不知道。可能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想清楚这件事。说实话,我恐惧爱这件事,但其实我恐惧的是自己永远会为了爱投降,因为我正是在充沛的爱里成长起来的,我太相信爱了,为了不让自己对爱的信任崩塌,我只能让渡自我,当然,你看,我不得已地拒绝了向陈一心投降,她也就很快收回了爱,如果有一天我也拒绝向我妈投降,一切会怎样?我不知道。
紧跟着她说:我只知道爱一旦发生,就难以轻易舍弃,不舍弃,就势必要付出代价。所以,爱是很沉重的东西,不该轻易谈爱,我不是一个喜欢沉重的人,爱有违我的本性。
那睡一下总可以。
你到底一直在想什么?
只是想看两个外表般配的人发生一些纯情而又激烈的关系。鹿仙语气清淡地说着生猛的台词。
就算发生了,会让你看到吗?
是吗?果然已经发生过了吗?
贺天然说:天好像快亮了。
乔木再一次调整姿势,令前排二人察觉她所发出的声响,然后是再一次,她释放出自己已经醒来的信号。
她捋一捋头发,松了松肩颈,随后睁开了眼睛。
贺天然正回过头看她,她们对视。
乔木寸步不让地望向贺天然的眼底。
车子正驶过一个没有日出的清晨,云层太厚,令天色暧昧,在她们对视的刹那,隔绝了现场的第三人,是唯有她们双方在场的正面交锋,也许不到一秒,贺天然目光一闪,不经意地笑笑:你醒了?
她回过头去。
嗯,我们到哪里了?
乔木发现车子正驶在一条难以称之为路的路上。
这是一条从成片纷杂的灌木林中清出来的红泥土路,车子轻微下陷,路被雨淋过,有些泥泞。
鹿仙云淡风轻地答她:不知道,开着开着就开到这里了,只有这么一条路。
红泥土路到尽头转弯,开始沿着河畔向前蜿蜒,河的两岸都是丛林,或者说,是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到处是成片的橡胶树,窗外传来不知什么动物吊诡的叫声,雨林的树影在不透亮的清晨中显得分外阴郁。
这条出现在雨林中的河尤为诡谲,浓稠的河水看起来像颜色发红的泥浆。
她们暂时停车,乔木拿出手机查看地图,信号微弱,许久才加载出信息,她们确实是在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境内,但已偏离原本的目的地、西双版纳的州府景洪市一百多公里,此地已经临近老挝,是版纳州属的一个叫勐那的地方,但她们不在勐那县城,而是在国境线附近的某个犄角旮旯。
乔木想,她要是继续装睡,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背上偷渡的罪名。
贺天然带210下车如厕,它不停用爪子刨她表示自己内急。
乔木用糟糕的信号勉强读着加载不全的电子地图,企图确认接下来该怎么把车从这片热带雨林给开到人类城镇去。
鹿仙调整了后视镜,好从中望着她与她说话:乔木。
嗯?她的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
你偷听我们说话了吧?
嗯。
鹿仙有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乔木被电子荧光照亮的平静的脸,你很坦诚,比陈一心那个王八蛋好多了。
谢谢。
既然你这么坦诚,那我问你。
乔木抬起眼来,等待鹿仙的提问。
鹿仙的提问只有三个字:清白吗?
乔木的回答更加简洁: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