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品:《生明月

    金鼎轩的生意红火,常常卡着宵禁时间打烊,故而店里的杂役大多吃住都在酒楼后院。秀秀这般无家可归的人更是如此,从老家逃出来,能有这样的差事已经十分不易。

    见秀秀点头,钊虹沉吟道:“今儿个晚些,我与后厨知会一声,你随我回府上用饭。”

    秀秀一愣,连忙低头:“这如何使得……”

    “使得!”钊虹笑了笑,“救命之恩,一顿饭还轻了呢!莫不是,你连这面子也不肯给我了?”

    秀秀自然是要给这面子。

    暮色四合,李府各处早已掌灯。正堂后的花厅,桌上餐食已经撤下,厅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冬日的寒风。

    钊虹慵懒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秀秀闲话家常。

    问起她的身世,秀秀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颤巍巍,好似随时要哭出来。

    于是钊虹便不再深问,直起身子,剥了颗花生放进她掌心:“尝尝,庄子上新收的。”

    花生还带着暖意。

    秀秀怔怔握着,抬眼看向榻上人。

    钊虹已卸了白日那副精明掌柜的模样,墨发松松绾着,家常的藕荷色袄子衬得眉眼柔和。此刻正笑盈盈望着她,甚是关爱。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丫鬟掀帘进来,笑吟吟禀道:“夫人,老爷让小厮回话,说今夜要在书院赶批课业,不回来了,少爷也跟着在那儿呢。”

    钊虹“嗯”了一声,目光飘向窗外纷扬大雪:“把前儿晒好的那床绒毯让人捎去,再带些点心。”

    黄鹂抿嘴笑:“夫人真是,一刻也惦记着老爷。”

    “好你个黄鹂,真真牙尖嘴利,没有你接不上的话!”

    钊虹作势要打,黄鹂早已笑着仓忙躲了出去。

    秀秀看着,也忍不住弯了眼角。她早听说钊掌柜泼辣能干,却不知她家中这般和睦温馨。

    钊虹似有读心术,她笑道:“他是咱们这的教书先生,你可听说过?”

    秀秀稍一思忖,恍然大悟,说:“城南书院的李先生?同我住一屋的婆子还念叨,想把她家孙儿往李先生的书院送呢。”

    钊虹眉眼舒展:“老学究,今晚又在学堂住下了,做起学问来连家也不回了,不提他也罢。”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窗外雪声渐紧。

    秀秀瞥一眼窗外,天色已暗,起身道:“掌柜的,今日宵禁将至,秀秀先告辞一步,还望掌柜的莫怪罪。”

    钊虹顺水推舟:“雪这么大,留下住一宿罢。客房都备好了,明日再回不迟。”

    沉默中,转眼间雪花已经成群涌出,窗外风声呼呼响了起来。秀秀推辞不过,终是应下。

    暮鼓声起,她随着丫鬟黄鹂来到后院一间客房。

    “姑娘,床上是夫人让备的厚衣裳,虽是夫人旧衣,可都已浆洗过了,夫人说赶明儿再带姑娘裁新的。热水已经在房里备好,您自便歇下罢。”

    秀秀应着,送走丫鬟便进了门。

    厚实的被褥和酒楼后院那硬邦邦的通铺大不相同,屋里的窗户密实不透风,她这才知道原来皇京的冬天是暖和的。

    待夜色渐沉,大雪已呈铺天盖地之势,秀秀坠进梦里,泫然欲泣。

    第2章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孤行闻孤星,溪流见细柳。◎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秀秀抹了把额角的汗,望向前方蜿蜒的商队。

    自五月从胡家逃出来,这两月风餐露宿,血汗淋漓,鞋底都磨薄了三层,总算在七月遇见了一支往皇京走的商队。

    起初,她只远远跟着,人多,总归能唬退一些野匪。可商队的人见她衣衫褴褛,屡次呵斥驱赶,秀秀也不恼,只悄悄缩在队伍后头,从不伸手跟商队讨一口水、一碗饭。

    直到那日,她饿得眼冒金星,步子越走越慢,最终支撑不住,拖着身子瘫坐在路边。

    商队从她眼前经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脸,她望着那背影,一双眼里全是不甘。

    她以为自己再也跟不上了。

    忽然,一块炊饼从队伍末尾抛来,滚落在她脚边。

    于是她又跟上了商队。

    秀秀知道,到了皇京只能是更大的挑战,她常常竖着耳朵听商队的人讲闲话。

    “周家这批铁锅可真抢手!”前头络腮胡大汉灌了口水,抹嘴道,“听说北边鞑子都指名要他家的锅,也难怪几个冶坊都看不惯他。”

    旁边瘦高个嗤笑:“可惜啊,周四海挣下金山银山,偏生了个天煞孤星的独苗。”

    “不是听说取名压住了吗,要不哪能活到及冠?十岁都喘!”

    “呵,那都是算命先生糊弄银子的说法……”

    秀秀默默听着,目光垂落在自己脚尖,她不信命里带煞这一说。

    商队在暮色中缓缓前行,快到饭点了。

    “嗨,不说他了。等这趟货交完,老子非要去金鼎轩搓一顿不可!”那络腮胡咂咂嘴,掏出烟杆在车辕上磕了磕,“他家的金蹄髈,炖得那叫一个糯!”

    瘦高个接话:“那道鸳鸯鲈鱼才是鲜,半边清蒸半边红烧,浇汁的时候能听见滋滋响!”

    秀秀吞了吞口水,继续听。

    另一个小伙子插嘴:“要我说,人家在皇京里排这个,不是没说头。”说道此处,小伙子竖起大拇指。

    “我表兄便在那儿打杂,”小伙子一脸骄傲,似乎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光管吃住,连伙计成亲都管!杂役和跑堂的看对眼,钊掌柜还给腾出间临街的厢房当新房哩!”

    众人哄笑。秀秀却是心中一动。

    皇京的大酒楼金鼎轩,管吃管住!她自小在家干活,做饭也不在话下,没准能去金鼎轩试试。

    想到这些,秀秀总算有了盼头,日子一天天过,她离皇京也愈来愈近,在八月,她终于见到了皇京的大门。

    城墙巍峨,守城的兵士穿着鲜亮的号坎,眼神锐利。

    秀秀一身破烂,定然不能进城。她两眼一转,蜷在商队一侧,借一骑马的高大男子遮掩,弯腰溜了进去。

    金鼎轩,金鼎轩,她目标明确,可当她真站在金鼎轩的门口时,她双脚好似被地面拽着,一步也动不了。

    一路逃亡她未曾怕过,饿得奄奄一息时也未退缩,可当她走上这般热闹的街,亲眼看见这般气派的酒楼,她忽地怯了。

    青石板路平整通衢,车马粼粼,路过的马蹄声“嘚嘚”,车夫喊着小心避让;卖货郎大声叫卖,担子里的秋梨、石榴和柿子色彩缤纷;茶楼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引来满堂喝彩。

    她仰头一瞧,大好秋阳下,两旁的店铺幌子迎风招展,金鼎轩的锦衣食客们凭栏远眺,在镂空雕花的窗户里谈笑风生。

    她低头看了看磨烂的布鞋和灰扑扑的自己,闻到粗布衣裳里的汗腥气。

    秀秀咬了咬唇。她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寒酸狼狈得很!

    至少……得洗净这张脸,得把头发梳拢整齐。

    可举目四望,皇京之大,哪里都显得那么敞亮,让她无处遁形。

    秀秀沿着城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绕到了护城河边,她顺水流往深处去,越走越偏,竟在一片野林后发现一条溪流。

    日头正盛,溪水被树林环抱,叶绿未央,林间光影斑驳,四野空无一人,只远处一匹马正悠闲吃草。

    她心中一喜,加快脚步,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水面泛着光,溪底鹅卵石清晰可辨,秀秀伸手一淌,这溪水被晒得温热。

    说干就干,她褪下外衫,浸入水中仔仔细细搓洗。走的时候在胡家,穿的虽说不华丽,但还算合身得体,洗干净了也是件体面衣裳。

    洗净衣衫,摊晾在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她便又掬水,擦身浣发。待忙完这些,衣服也快干了。

    秀秀正欲穿衣,身后却蓦然传来一声冷喝:“谁?!”

    她惊得低呼一声,连忙蹲身掩住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窝进水里。湿发在水面浮动,日光照下,后背和发梢都带上了流光。

    环顾四周,只见身后猛然出现一道高大挺阔的背影。

    那男子仍束着发,身下仅着一条泅裤,浑身闪着水光,细看后背上横着一道细柳般的疤痕。

    秀秀红着脸忙伸一手捂住眼,又透过指缝眯起眼看去。

    只见他微俯下身,扬手一展,石头上的袍子便在空中鼓了起来,披在肩头,水渍立马把布料打湿,显出星星点点的水痕来。

    他边走边穿,并未回头,一路走向林间马匹,策骑而去。

    秀秀这才慌忙出水,匆匆晾晒,穿好了衣裳。

    肚子空空,又在水中泡得久了,刚站起,她便觉出一阵眩晕。

    幸好溪边便是梨树林,离得远也能看见一颗颗秋梨,当下季节,果实累累竟无人摘取。

    她无暇顾及梨树是否有主,偷偷摘了几个充饥,梨汁清甜,稍稍恢复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