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生明月

    日头西斜时,她已重新辫好头发,再次往金鼎轩赶去。

    她略带局促地走到酒楼门口,看了眼黑底金字的匾额,鼓足了气问门口小厮:“这里可招工?”

    小厮睨她一眼,不耐挥手,一心只顾揽客。

    秀秀退到一旁,一时间十分落寞,片刻,她眼里重新燃起火光。

    她望见后院侧门有泔水车推出,心下一动,悄悄挨过去,闪身潜入。

    她顺着侧门摸进去,找到了后厨,抓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便说:“这里招工吗?我打杂做饭都能做,给口饭吃就行。”

    老头睇她半晌,秀秀又急忙道:“先让我试两天罢,不成我便走,不要工钱。”

    “会刮鱼鳞么?”

    “会!”

    秀秀连忙点头,跟着老头进了后厨,留了下来。

    这个领她走进厨房的老头便是李厨头了,老头不怒自威,可秀秀也逐渐摸出点门道,李厨头只是看着凶,实则没脾气,心地软得很。

    酒楼后院有三间大通铺,杂役分住。

    秀秀挨着一个婆子睡,婆子打鼾,总在半夜吵醒她;婆子话多,时常跟她讲闲话;婆子心眼更多,要拉秀秀给她做儿媳。

    秀秀一眨巴眼便开始冒水儿:“不是我不领情,大娘,实在是……”羽睫轻扇,泪珠子掉下来,她抽抽搭搭说,“打小就有人说我命带孤煞,专克六亲,我这名儿都是改过的,不然十岁都活不到。”

    婆子闻言色变,只好作罢,看着这双水汪汪的眼,只当秀秀也是个可怜人,从此再不提此事。

    秀秀如此安顿下来,心却未足。她瞄上了学厨,厨子工钱厚,况且手艺傍身,比银子更牢靠,在哪儿都能安身立命。

    于是她总偷懒看厨子炒菜,悄悄跟着偷师学艺,偶尔李厨头心情好,她就讨巧问两句。

    腊月,她脸颊丰润了些,脸色白回去了,身量也抽条。攒下几枚铜板时,她便开始想起老家的爹和两个幼弟。

    娘走得早,爹嗜赌败家,卖女求财,想之可恨;可弟弟们尚小,无人看顾,怕是难活。

    念头仅一闪而过。

    她自己尚且如浮萍,又有何力顾及他人?

    秀秀这么想着,来到到了腊月十九,再一睁眼,是在暖和安静的房间。

    她晨起穿衣,看了眼钊虹为她备的几件锦袄绣裙,她摸了摸那细软布料,终是穿上自己的旧衣。

    梳洗妥当,叠好被褥,便轻手轻脚出门去。

    钊虹未起,该等她醒了道一声再走,于是她便转去厨房。

    一水的丫鬟婆子正在忙活早饭,几人见秀秀进来,都不由一愣。

    “我帮着做些罢。”秀秀率先开口。

    一个昨日见过她的丫鬟急急拦住:“姑娘,这可使不得。”

    秀秀含笑:“不碍事,我在金鼎轩也是待在后厨的。”

    说罢,她便挽袖净手,不顾几人阻拦,陪大家干了起来。

    钊虹起身后,寻至厨房,见她仍是一身旧衣裳,不由把人带出厨房发问。

    “给你新衣怎不穿?莫非嫌我眼光陈旧?”

    秀秀连忙摆手:“掌柜的赐衣,我欢喜还来不及,只是后厨活杂,怕糟蹋了金贵料子。本想等您醒便告辞……”

    钊虹佯恼:“今日太老爷、老爷和少爷回府用饭,你穿这身,岂不丢我的脸?”

    秀秀哑然,只得回房更换。

    鹅黄棉袄,淡粉比甲,领口一圈雪白兔毛衬得脖颈纤秀。暗花缎马面裙虽略宽大,行走间暗纹流转,竟将她一身灰土气洗得干干净净。

    铜镜里,少女目如点漆,颊染浅绯,辫子乌黑,一笑眉眼微弯,透出几分娇憨贵气。

    钊虹抚掌笑叹:“这般模样,哪输那些闺阁千金。”

    此时,院外已传来人语脚步声,钊虹转身吩咐:“摆饭罢。”

    第3章 草木无意,荣枯有时。

    ◎一餐旧识新交,一日天翻地覆。◎

    辰时二刻,天色灰蒙蒙发青,窗外残雪寒光,窗内满室松香暖意。

    紫檀木圆桌上已经布好晨食。

    一盅冰糖炖燕窝冒着袅袅热气,四碟芝麻酥饼炸得金黄,另有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并几碟小菜,配一壶热茶。碗盏皆白瓷,净雅宜人。

    桌旁,秀秀仍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回神,手还顿着,面前一双筷箸正夹来包子,轻落进她碟中。

    抬眼正对上钊虹含笑的目光:“傻了?”

    “噗——”

    对面传来半声笑,又急急收住。秀秀闻声望去,那少年埋头喝起燕窝,耳根微微泛红。

    这便是李聿了,年方十四,乳名寅生。晨起时钊虹已细细说过,平日他在书院随父读书,正是跳脱年纪。

    “寅生,不可失礼。”

    说话的是钊虹身旁的男子,李府老爷李守常。他一身墨青夹棉长衫,文范端方,此刻眉宇微凝看向儿子。

    钊虹轻嗔:“秀秀还在呢,你又板着脸训孩子。”

    李守常正欲开口解释,却被桌上太老爷打断。而他,才是真正让秀秀震惊的人。

    这太老爷不是旁人,正是金鼎轩后厨的李厨头李三一。

    李三一不理桌上暗涌,只看向秀秀,眼尾笑纹颇深:“丫头,听闻昨日是你,护了掌柜的周全?”

    桌上安静下来。秀秀唇间轻抿,若早知李厨头是掌柜的公爹,她当初断不敢在后厨那般偷懒学艺……

    可眼下她只得端正身姿:“算不得相护,只是当时情急,我给掌柜的提个醒罢了。”

    钊虹遂将昨日险况细细道来,几人听完,神色各异。

    话音落时,李守常已搁下汤匙,声线微紧:“可伤着了?”

    “你瞧我像伤着的样子?”钊虹失笑。

    李聿抬眼问道:“当时……不然兄也在场么?”

    “你现下该专心备考明岁院试,切不可再与往日一般松懈。”李守常看向儿子,“周家那边,少去些。”

    “……知道了。”李聿垂眸应着。

    李三一摆了摆手:“好了。无论如何,秀秀于我家有恩,这份情该记着。”他目光转向钊虹,“你今早急请我回府,不只为用饭罢?”

    钊虹眼光流转,扫过众人:“正是。昨日我便想定了——”她握住秀秀的手,“想认秀秀作义女。这孩子父母早逝,偏生得聪慧灵巧。我与观复若第一个孩儿平安生下,也该这般大了。昨日之事,想来是天赐的缘分。”

    李三一沉吟片刻,看向儿子:“观复以为如何?”

    李守常面色温煦:“夫人既深思熟虑,我自是欢喜。不过,”他转向秀秀,目光恳切,“还需问过姑娘心意才是。”

    所有视线骤然聚来。

    秀秀心口如沸水翻腾,本以为掌柜的只为答谢,怎料竟是认亲,破天富贵直落眼前……

    钊虹见她迟疑,朗声一笑:“秀秀莫慌,且慢慢思量。本想昨夜告知与你,又怕你夜里难眠,今日一家人都在,这才道出这番心思,你若是不愿,我绝不强求,横竖我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不是?”

    钊虹言辞恳切,秀秀既惊又喜:“能得掌柜的这般抬爱,已是秀秀三生有幸,怎会不愿?只是......”话至此处,她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钊虹轻拍上她手背,道:“莫急,有什么话,饭后咱们好好说,届时再做思量也好。”

    饭后,李氏父子重返学堂,李三一自回房歇息。

    秀秀这才从钊虹口中知晓,金鼎轩原是钊家产业,当年太老爷在楼中掌厨,也正因这层关系,彼时已是举人的李守常,结识了初掌酒楼的钊虹。

    二人成婚后,李先生却未入仕途,而是办起书院教书,闲暇时便著书。

    他们第一个孩子是个丫头,未出世便胎死腹中,后来得了李聿,李守常再不肯让妻子冒险,因而二人膝下仅此一子。

    全家盼他科举入仕,故而李聿平日则在书院苦读。

    而李三一,身子硬朗却闲不住。老夫人去得早,他在厨灶间操劳大半生,也离不得烟火气,所以仍长居金鼎轩,平日单开一间住在酒楼,偶尔才回府上。

    秀秀看得分明,这大宅院虽姓李,可主事的还是钊虹。她在桌上说要认义女,无人会反驳。

    秀秀捡拾着前尘往事一一道出,言罢惴惴垂首。

    却听钊虹声带微哽:“好孩子,竟吃了这许多苦……哪有什么配不配?我只问你心中所想。”

    这话惹得秀秀眼眶也红了,她稳了稳心绪,正色道:“我自是愿意。只求掌柜的……应我一事。”

    “你说便是。”

    “秀秀别无长处,只在后厨这些时日,才真觉得喜欢烹饪。平日眼观耳闻,偷学了几分皮毛,便想正正经经拜师学艺,还望掌柜的成全。”

    钊虹闻言,心下松了大半,却仍怜惜:“我既认你为女,自盼你享清福。琴棋书画哪样不好,偏选这烟熏火燎的活计?你可真想清楚了?”

    “本领总要苦功来换。我不识字,却也懂得这道理。自幼苦惯了,不觉得庖厨辛劳,学艺的苦,我巴不得吃呢。”秀秀笑意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