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作品:《生明月

    再考核原创菜式,现场烹制,由几位致使老膳正共审,决定复赛资格。

    秀秀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心中不免局促,最初,她只求不给师门蒙羞,可后来听四勺说,师父曾经摘得三届民赛桂冠,后来为了让新人出头才不再参赛,上届魁首正是二师兄。

    几座大山压在身上,她有了去复赛瞧瞧的心思。

    当下时节,北地荷塘尚一片沉寂,她原也舍不得拿这般金贵的食材参赛。可是,若不拿出这些,恐怕她毫无胜算。

    说来......还得谢谢那人。

    平心而论,其实莲子好吃,莲藕也好吃......

    四个瓷盅被呈上评审席。

    评审席老膳正从中舀起一勺,只见汤色清澈见底,入口层次分明。药味柔和,不掩食材本味;荷香清爽,化解排骨腻滞。

    几位老膳正微微颔首,商讨一番,在纸上写下评语。

    片刻,但闻太监禀道:“钊柔,荷叶莲藕四神汤,古方新制,不违食理,颇合时令,可入复赛。”

    话音刚落,场外传来一声雀跃呼唤:“秀秀姐姐,我就知道你可以!”

    秀秀接了评语,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这才小跑过去。

    叶文珠的颊边酒窝深深,李聿在一旁咧嘴笑,李三一点头悠悠道:“还算没给我丢人”,四勺笑着拱手:“恭喜师妹。”

    这一刹那,秀秀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

    不是欢喜,不是欣慰,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埋在土里多年的种子,连自己都忘了何时种下,却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悄然破土,探出嫩绿芽尖。

    十七载跌宕,她再一次摸到“希望”的形状。

    原来希望也可以是低头耕耘时掌心慢慢攒积的温度,也可以是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曾经不敢奢求也未曾追寻的东西,竟就这样在喧闹中,透过评审席上赞赏的目光,透过同伴真挚的笑脸,透过自己仍在抽搐的心,真切照到她身上。

    种子何以发芽?无人知晓。

    她只管播种、浇灌、等待。剩下的,是光阴的事。

    若是种子不发芽呢?秀秀想起王家沟的田垄地头,想起胡家后厨冰凉的洗菜水,想起逃亡路上的血泪。

    她种过太多没等来春天的种子,枯死,霉烂,虫害......

    那又如何?

    再换一颗种子便是。

    希望的种子,原就是取之不尽的。只要秀秀肯弯腰,肯撒种,肯在荒芜里重新开始,她便能把希望种满脚下的路。

    太阳晒得人眯起眼,额角的汗还未干,围裙沾着油渍,周身乱糟糟一团。秀秀就在这半昏半醒的恍惚中,被众人拥簇着往金鼎轩去。

    人潮人海中,周允望着远去的身影,久久站定。

    他身处熙熙攘攘的御街广场上,却仿若沉在溪底泅水屏息。

    往日他在水底偷得半日安宁,在濒临窒息时暂避命运的追缉;今时他在人群中藏匿,厄运依旧寻不到他,心事放肆游荡穿梭,要多大胆有多大胆。

    他从眼底射出一剑,不,是一线,剑太锐,他不愿再多刺痛一人。一根线从他眼里悄无声息地伸出,又将他紧紧缠住。熟悉的窒息感再度袭来,他竟在其中寻到一丝诡秘的安全感。

    这线在空中游曳,和他的心事赛跑似的,追着远去的身影,最终轻飘飘拴住秀秀发梢。

    荷叶莲藕四神汤的清气顺着线脉回溯,翡翠湖的微风又拂过面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线没拴牢,软塌塌垂到地上,最后唯剩一句话在他耳畔回响。

    “不好吃,可以称得上难吃。”

    深嗅,再深嗅。梦醒人空。

    他抬腿往药铺走去,对抓药的小学徒说:“四神汤的药材,有多少,我要多少。”

    翌日,复赛考核已换了菜式,息心园上上下下却仍弥漫着荷叶莲藕四神汤的气息。

    谁也摸不清头脑,少爷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

    自昨日起,他命小厨房连煲此汤,早中晚各一顿,间隙还要添火,自己喝罢,又赏给园中仆从,最后索性让周府上下都喝上了这般稀奇的汤。

    周四海收到儿子差人送来的汤盅时,险些老泪纵横。舀一勺入口,药材清香熨帖肺腑,他喟然长叹:允儿一直是个孝顺孩子。

    只是苦了息心园众人,小厨房的灶眼日夜不歇,药材包堆成小山,纵是来兴这不挑食的,对着第五顿四神汤也苦了脸。

    唯独周允安然若素,连饮五顿,他竟真觉出些奇效,心头那团躁动的火渐渐平息,神思清明如空山灵雨。

    心意既定,他今日不会再踏入御街广场半步,便折身进了道诡茶楼。

    京中有此盛事,茶楼自是热闹非凡。大堂里几个茶客正高声谈论上午的赛事。

    二楼雅座临窗,恰好将楼下喧嚷尽收耳中。

    周允独坐斟饮,一袭晴山岚色长衫衬得人澄明俊逸,悠悠之风姿,流泻出一缕闲云野鹤的风致。

    路过的姑娘小姐不免偷眼瞧,这般品貌气度,确堪入画。

    只是公子当真这般温润潇洒?不知。皮囊下的心思,谁又看得透。

    青瓷茶盏在他指间徐徐转动,龙井的清香水汽袅袅升起,他心思虚落在楼下的谈笑里。

    “您可没瞧见!”一灰衣茶客说得兴起,“四勺那手‘翡翠龙凤丝’正要装盘,旁侧一个厨子假意路过,袖口往灶台这么一拂!”他故意拖长音调,“竟把花椒罐扫进了炒锅!那可是花椒面!”

    周允垂眸,盏中茶汤微晃。

    “说时迟那时快,四勺铲尖一挑,将沾了花椒面的菜心悉数剔除,反手捞起备用的豆腐——”

    茶客比划着,仿佛身临其境:“但见刀光一闪,豆腐切成发丝细,沸水里一焯,活脱脱一朵豆腐菊花!最后浇上汁儿,光禄寺卿尝罢知道一个‘鲜’字!最后不论其菜式偏差,破格晋级!”

    满堂喝彩中,话题转到了李三一身上:“四勺也是个能耐的,李厨头后继有人。”

    “可知道李厨头那小徒弟?年前认的那个......钊柔?连复赛都没过!”另一人双手拍掌咂嘴。

    周允浅呷一口茶。

    邻座褐衣男子却道:“要我说,钊柔姑娘虽败犹荣,且不说能进复赛的女子独她一人,单那一盅四神汤便有说头,广济堂那般大的药栈,昨日茯苓、芡实都卖了个精光!”

    正巧茶博士来蓄水,笑着接话:“莫说干莲子,东市药铺今早连山药都断货了!掌柜的说开铺三十年,头回见四神汤的药材卖空。”

    周允指腹摩挲着盏壁,盏中叶芽一旗一枪,起起伏伏,定不下来。

    一股隐秘的得意浮上来,转瞬又沉下去。

    楼下的议论仍在继续:“女子能入李厨头门下,定有过人之处。”

    话音将落,靠窗处传来嗤笑:“诸位真当李厨头看中的是天赋?她钊柔还不是仗着钊掌柜的势?再说那四神汤,若非用了鲜藕鲜莲投机取巧,哪能入老膳正的眼?依我看,不过是个依托干娘的纸老虎唷!”

    “能在这时节寻到鲜货,本就是本事。刘大,你兄弟被金鼎轩赶出,又没进复赛,莫不是嫉妒人家?”

    “呵,我堂堂七尺男儿,嫉妒她?可笑!”

    周允闻声,不动声色地拎起桌上的紫砂壶。

    此壶平日收在锦盒,唯他来时,掌柜的才取出此壶让它见见天光。

    宜兴的紫砂泥烧制,胎体温润质朴,砂质感丰,出水爽利成柱状,断水利落,是难得的好器。

    他起身缓步移至窗边,垂眸下望,那人正倚靠窗侃谈,一截手臂大剌剌搭在窗沿,嘴上仍不干净。

    聒噪得很。

    “哗啦——”

    周允折腕注水,茶叶在壶中疯狂旋舞,他斟得快,清亮水声骤时截断污言秽语。

    “嘶!”那人猛地缩回手,勃然大怒,探头大骂,“哪个不长眼的?!”

    正对上一双幽寒若深井的眼眸。

    那目光冷过冰,刘大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未等看清,一把饱满贯通的紫砂壶自二楼直坠而下。

    “砰”的一声,砸到他头上,壶身迸裂,摔了个稀碎。

    【作者有话说】

    刘大兄弟,也是第一章 端笼屉都费劲的小厮,前情恩怨可回顾第6章,第10章,第12章。

    第23章 蛇口难伸,佛心易动。

    ◎午后遇阎罗,恰逢故人来。◎

    厨艺大赛的余烬尚温,秀秀虽止步复赛,可四勺一鸣惊人,最终拔得头筹,为金鼎轩挣足了颜面。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唯独李三一,嘴角虽扬着,眉间却郁郁。

    散席后四勺偷摸说,往他锅里撒胡椒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师父昔日最得意的门生,他们的二师兄。

    秀秀顿时了然,默默回到后厨,该洗的洗,该擦的擦,谁料李三一摆摆手:“都散了罢,下晌放半日假。”

    午后,秀秀拎着刚买的针线往府上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