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生明月

    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她贴着墙根薄如纸的影子,踩在檐下凉斑上,脚尖轻踢一枚小石子,嘴也未闲下,小声背着《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啊——!”

    一身凄厉惨叫突兀而起。

    她脚步一顿,鞋尖小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沟渠里。

    “什么声音?”秀秀侧耳细听,那声音又没了。

    蹙眉四望,长街上寥寥几个过客,临街茶楼的幌子蔫蔫垂着,再无其他。

    “许是听错了。”她摇摇头,继续前行。

    可刚迈出两步——

    “哎哟!爷爷饶命!饶命啊......”

    这次听得真切,是个男子的哀嚎,连带着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从她身后的窄巷渗出来。

    秀秀捏紧了手中的针线包,鬼使神差地,她蹭到巷口。

    探头往里一瞧,巷子大张着嘴,甚为幽深,里头空荡荡。

    可那声音又来了,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听得人心慌。

    秀秀咬了咬唇,循着声往里挪,蹑手蹑脚行至茶楼后巷口,她脚步慢下来,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张脸。

    巷子深处,两个黑衣蒙面男子正将一个汉子堵住。

    那人在墙角缩成一团抹布模样,鼻青脸肿,抱头止不住地讨饶,挣扎着问来者何人。

    一蒙面男子压着嗓子笑:“见了你黑白无常爷爷,还不下跪行礼?本爷爷收你来了!”

    另一男子更干脆,二话不说便拧住这汉子的胳膊反手一别,此人就势歪了半个身子,转了个儿,疼得嘴里直咧咧。

    “哎呦我的亲爷爷,认错人啦!小的本本分分,不曾招惹过谁啊!”

    “黑白无常勾魂,还管认不认人”

    墙角男子抱头鼠窜,瑟瑟发抖,衣裳破了,露出的皮肉姹紫嫣红。

    秀秀心头咯噔一下,报官!念头刚冒出来,脚底却像粘了浆糊,这些地痞流氓最是难缠,若是被他们记恨上......

    她再次攥紧了针线包,粗布被掌心薄汗浸得微潮,脚下有些发软,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就在此时,她眼角瞥见巷子更深处,还有一人。

    一袭墨青衣衫,闲闲负手而立,日光在他身后肩头斜倚,却照不清面容,他静静瞧着脚边翻滚求饶的汉子,一言不发,冷眼旁观一出皮影戏。

    地上之人哆嗦着抬头,刚一动弹,又被蒙面人一脚踹在腰眼,整个人摔回去,挣扎着爬起,又哭嚷起来。可每一声呜咽,迎来的皆是劲道更足的踢打。

    秀秀的心跟着那踢踏声往下沉,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走罢!别惹祸上身!”

    “可他被打死怎么办?”另一个声音细若游丝。

    她心如擂鼓,进退不得,就在这时,墙角那汉子却认命般安静下来,只余喉咙里“嗬嗬”抽气声。

    一片寂然中,墨青男子动了。

    他缓缓上前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子渗人的凛然之威:“你们兄弟俩——”

    这声音!

    秀秀如遭雷击,瞬间拧紧了眉毛。

    她一声低呼,倒抽一口冷气,又慌忙捂住嘴,手一抖,针线包滑落,啪嗒掉地。

    巷子里的人被她惊动,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周允微侧过脸,视线掠过巷口,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情绪,看不真切。

    四目相对的刹那,秀秀像是遇狼的兔子,仓皇转身,提起裙摆便头也不回地往御街跑去。

    周允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在巷口的身影,脸上无甚表情,半晌,才极轻地扯了扯嘴角,不像笑。

    刘大趁机发足欲跑,被阿定一只脚蹬回墙角,闷哼一声,不动了。

    周允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蹲下身,伸出一手,露出的手腕上一道清浅疤痕,他一把捏住刘大的脖颈,迫他低头。

    “回去告诉你兄弟,”他声音冷若冰霜,“再敢对钊柔打一分一毫的坏主意......莫怪拳脚刀剑不长眼。”

    另一手指尖在他红肿的颧骨上轻轻一点。

    “流血事小,怕得是,血流不止。”

    刘大浑身住不住地抖起来,牙齿相击,发出答答声响。

    周允起身,不再看他,朝巷口走去,到秀秀方才站的地方停了脚。

    地上一个粗布针线包静静躺在那儿,被人捏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很久,弯腰拾起,指腹仔细抻平那些褶皱,扑打一番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妥帖揣进怀里,沉沉离去。

    衣角拂过巷口青苔,影子很短,很寂寞。

    秀秀一路奔回金鼎轩后院,进了门,扶着门框喘得厉害,心中久久不能平复。

    井边淘米的丫头被她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姑娘,怎地刚走又接着回来了?”

    秀秀眼神空空,喃喃:“我刚走?”

    “是啊,”打杂丫头茫然,“李厨头不是给了您半日假么?”

    “是么?”

    “是啊。”打杂丫头愈发纳闷。

    秀秀这才想起,自己本是想回李府练习绣工。

    在打杂丫头不解的目光中,她定了定神,嘴角僵硬,想笑却没笑出来:“我......我忘了点东西,这就走。”

    她胡乱去灶台边翻了翻,什么也没拿,又转身走了。

    再次踏上回府的路,她的脚步沉如重石。

    茶楼的幌子还在摇摆,巷口空着,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在迟疑,左右忖测,最后脑中只剩一个人影在打转。

    她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谁料正行至巷口,一个鼻青脸肿的人踉跄着从里头晃出来。

    二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是那个被打的汉子,他一只胳膊软软垂着,抬眼看见秀秀,浑身一抖,像撞了鬼。

    秀秀不知他是何人,只是瞧着对方凄惨模样,莫名心头一悸,生出几分愧怍之色,低头想绕开。

    衣袖却被一把拽住。

    “姑奶奶,姑奶奶饶命!”只见此人竟扑通跪地,带着哭腔说道,“我们兄弟知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您高抬贵手......”

    秀秀面露惊异之色,慌忙从他手里扯出袖子,愕然道:“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没认错,厨艺大赛上我见过!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秀秀正不知所措,这时,茶楼走出一人。

    阿定一身靛蓝布衣走了出来,见这情景,他眉头一皱,朝刘大叱喝道:“哪来的破皮?”

    刘大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转眼便消失在街角。

    见人走远,阿定看向秀秀,面色稍缓,拱手:“姑娘受惊了。”

    秀秀惊魂未定,福了福身:“多谢大哥解围。”

    阿定朝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随即转身进了茶楼。

    秀秀却盯着那道晃动的门帘,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她这辈子也忘不了的背影。

    第24章 人心如镜,灵犀如兰。

    ◎纱帘隔身不隔心,花园真情真姐妹。◎

    七月里,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官道上的黄土被车轮碾成粉,热浪蒸蒸,糊在脸上又脏又黏。

    商队在大太阳下赶路,秀秀不敢松懈,紧紧跟着。

    腿早不是自个儿的了,灌了铁水,每抬一步都往下坠。喉咙冒火,眼前一阵发黑,胃已经饿过劲,瘪下去,只剩阵阵绞痛。商队的驼铃声、马蹄声,都仿佛隔了一面土墙,愈来愈远,不再清晰。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她在心里哀鸣,眼睁睁看着商队模糊的影子一点点向前挪动,自己却被钉在滚烫的土地上。

    绝望漫上心头,冲散了一切心气儿。秀秀心想,怕是要留在这儿了,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白骨。

    意识渐渐涣散,就在即将要散尽之时,破空声来。

    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东西,落在她脚边的尘土里。

    是个炊饼。

    饿极了的身子比脑子快,秀秀不多想,几乎扑过去,一把抓起来便往嘴里塞。

    干硬饼渣刮着喉咙,生疼,她却觉不出来,嚼着明明没滋味,可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回味的炊饼。

    狼吞虎咽了两口,噎得直抻脖子,那点子活气刚回来,她猛地想起一事。

    谁扔过来的?

    她慌忙抬头看去,队伍末尾,一个宽阔背影骑在马上,融进刺眼的光晕和飞扬的尘土里。

    那人没回头,仿佛刚才不是为救人命,而是随手掉了块饼屑,无关紧要。

    可那个背影,深深烙在了秀秀心里。

    她小口小口啃,每一口都嚼得仔细,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又跌跌撞撞地,跟上了商队的影子。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回了头!

    秀秀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拼命想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可那张脸却模糊不清,任凭她努力睁大眼睛,都像隔着层水雾,怎么也瞧不出。

    她急得满头大汗,扯着嘶哑的嗓子喊:“恩人!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