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品:《生明月

    周允此时略有昏沉之意,眼中景物轻摇,他抬起有些迷蒙的眼,看了看天上的月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听清的喟叹。

    “……嗯。”

    几乎要被蛙鸣掩盖。

    李聿顿时了然,拖长了调子:“这话,我姐姐可没听见。”

    周允索性不再搭理他,只闷头斟酒。

    李聿笑过后,看着周允的侧影,不知怎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他一手托腮,一手用筷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碟里的蚕豆,嘟囔道:“文珠要上船……这一去,山高水远的,她喜欢上别人了,可怎么办?”

    周允听在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他何尝不是?

    同是天涯沦落人,浅斟低酌不解忧。

    不多时,李聿已现醉态,最终支撑不住,趴在桌上,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

    来兴适时地端上来两碗醒酒汤,周允接过,一口喝干。迷迷糊糊的李聿,也喝下大半碗。

    夜风渐凉,吹散酒气,明月高悬,月光铺地,院子被照得冷亮澄明,院中石灯散出融融暖光。

    周允吩咐来兴:“差人稳妥送他回府。”

    马车载着李聿离去,周允却独自站在寂静的院中仰头望天,肆无忌惮地,想把那枚月亮据为己有。

    良久,夜露渐重,寒意侵身。

    他转身回房,沐浴后,神思恢复了些清明,可当他在床榻歇下时,竟又觉酒劲上涌,浑身乏得动弹不得,燥热得厉害。

    息心园如同名字一般,时时刻刻都是静的。周允向来喜静,如今却觉得这静谧太过空旷阴森。

    那些刻意遗忘的,轮番浮现。

    万籁阒寂中,正思及此,耳畔却极其清晰地响起了一声娇娇悄悄的“不然”。

    第26章 祥瑞之相,开云见日。

    ◎入梦祥瑞化飞蛾,寻恩地痞成侠客。◎

    周允闻声一怔,歪着身子坐了起来,眼皮沉重掀开一隙,只见床边立着一纤细人影。

    朦朦胧胧,如梦似幻,他掀开床帏,骤然失序。

    但见女子身着水红色绫罗衫子,正颔首低眉,乌黑发髻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落颈间,她羞赧得不敢看他。

    红衣灿若云霞,薄如蝉翼,借着窗外的稀薄月光,冰肌玉骨一览无遗。

    周允愣愣看着,手里的床帏越攥越紧,如何也放不下了。

    他嘴上干涩:“你是何人?”

    红衣女子的脖颈耳畔皆是桃红一片,仍低垂着粉颈,她声音细细的,含着蜜:“不然,是我呀。”

    说罢,女子缓缓拉上他的手,仍不看他,侧脸柔美,愈发楚楚动人,她催促:“随我来。”

    声音娇柔不失清脆,听得周允汗毛倒竖,手心沁出汗,握着的手也愈发无骨,他走了神。

    女子笑盈盈地拉他一把,周允六神无主,竟被那力道带着,恍恍惚惚下床,随她而去。

    出了房门,外头竟是阳春午后。

    二人踏上一条开满梨花的小径,落英缤纷,飘至红衣女子肩头发间,红的似火,白的似雪,艳得动魄惊心。

    丽日当空,把他的骨头缝都照酥了。

    这时远处传来潺潺水声,清越动人,路至尽头,原是一条溪流。

    二人行至溪畔站定,周允看着眼前背对他的倩影,熟悉感与不安一同攀升,他哑声问:“来此处做甚?”

    女子不语,慢慢转过身来,去牵他的腰带。

    周允猛地攥住她作乱的腕子,“你……”他气息急促起来,抬起手想去碰她的脸,“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红衣女子并不照做,双手环上他的腰身,整个人贴靠过来。

    刹那间,香风拂拂,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旁的什么,周允只觉心旌摇动,溪水从他身体里淌过。

    异常宁静的午后,阳光在他身上爬动,颤抖着,试探着,他抚上她的腰肢。

    盈盈一握,是一种更熟悉的感觉,他却如何也记不得这感觉来自何处。

    灼烫掌心又抚上她的脊背,隔着绫罗缓缓摩挲,他轻轻开口:“莫要唤我不然。”

    红衣女子不解地问:“为何?”

    他的手比阳光还热,他的声音里带着恒久的寂寞:“我不喜欢。”

    “周允。”

    红衣女子的声音飘飘而来,他抚上她颈间的脉搏。

    “我是不祥之人,你走罢。”

    周允语气骤然冰冷,试图推开这令人沉溺的温暖与诱惑,可他的手掌成了心神的叛徒,已游走至她的锁骨。

    “你不是。”女子声音清晰而沉着。

    话音刚落,周允猛地一激灵,又闻缱绻细语绕进耳膜:“你分明是祥瑞之相……”

    乱涌思潮轰然逝去,残留一丝不甘,蛊惑他做一只飞蛾。

    他抚上娇艳如花的唇,指尖轻触,接着,他将自己的唇凑了过去。

    在无边春意里,周允把她的红衫褪下肩头,心神俱醉间,眼前面容不甚真切。

    唯有一双翦水秋瞳,欲语还休,比溪水还清还亮,眸光流转间,里头似有一条小鱼在游。

    他痴痴地望着,泥足深陷。

    然而,就在这意乱情迷的瞬间,那双眼眸忽然定定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她眸中水光褪去,取之以惶惑羞恼。

    周允大惊失色,踉跄急退数步,整个人跌坐进溪水之中,浑身湿透。

    他猛然睁开眼,从床榻上惊坐而起。

    心跳快过战鼓,寝衣早已被汗水浸湿,他眉头紧锁,闭上眼又大口大口喘息,倏忽间如遭雷击。

    他僵硬地低头看向身下,身体骤然僵住。

    半晌,他脸色愈发难看,低咒一声,掀被下床,扯下寝衣胡乱擦了擦,又迅速换了衣裳。

    赤足踏在冰凉地板,微薄凉意解不了旺火,他大步行至窗边,一把推开窗子。

    清冷夜风灌入,吹散一室暧昧气息。

    天边,月亮依旧高挂,事不关己,飘进云里。只留人间惆怅客,狼狈落寞。

    翌日清晨。

    翡翠湖上仍一片浩渺烟波,拂云观的青石阶上还沾着露水,两个小道士正打着哈欠洒扫庭院。

    后头三进偏房中,茶已三巡。周允与掌观的清虚道长对坐,已有时辰。

    “施主怕是记错了。”清虚道长缓缓摇头,“敝观乃清修之地,数十年来从未收留过游方术士,更不曾有过孩童寄居。”

    周允面色无波无澜,浅浅抬一下嘴角,袖中手收拢,取出一锭足色银元宝,放置桌上:“您再仔细想想?”

    清虚道长目光在那银锭上一扫,脸色陡然一沉,肃声说道:“施主若无他事,便请回罢。”

    桌上的银元宝转了个圈,又稳稳落回周允手中。

    他垂眸看那灿白银锭,慢条斯理的摩挲一番,再次抬眼看向道长,深不可测。

    道长已然起身,严肃送客:“施主,请。”

    周允顺意出门,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静室。

    行至前院功德箱,他手腕一翻,“咚”,那锭银子便掉了进去。

    他在院中古松下静立了片刻,晨风吹动松针,吹不动眉眼之间的深深寒意。

    就在抬步欲离之时,他却忽然笑了。

    当年的游方道士断定他是天煞孤星,可昨日夜里,有人说他“祥瑞之相”啊。

    “……祥瑞?”

    道诡茶楼里,说书人阿胜醒木一拍,只听此人嗓音醇厚,不疾不徐,“话说这城南翡翠湖畔,果真有两祥瑞!”

    堂下茶客们渐渐聚精会神。

    阿胜轻摇折扇,娓娓道来:“诸位皆知,城南翡翠湖,湖水碧透如玉,湖周翠竹环抱,是个好去处!可您知道么?就在那竹林深处,掩映着一座道观,名曰‘拂云观’。”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

    有茶客喊了一嗓子:“阿胜,这道观谁没去过两回?香火是不错,可也没见甚稀奇,莫要吊人胃口啦!”

    阿胜嘿嘿一笑,折扇“唰”地一收,继续道来:“寻常香客,自然只见寻常景致,可有那缘法深厚之人呐,便有可能得见观中一位真正的老仙翁!”

    “哦?”众人来了兴趣。

    “这老仙翁,道号玉辛子,那可真是一奇人!有香客曾亲眼所见,道长腾云驾雾,历经数十载风霜,身貌却未曾改变!更奇的是——”他故意停下。

    “快说快说!”台下催促。

    阿胜见众人急切,满意点头,这才扬起声音:“更奇的是,老仙翁长年有两只通体雪白的灵猫伴其左右,形影不离。据说,这老仙翁,正是那得了道的陆地神仙!两只白猫便是随他从那九天而来的祥瑞,一个司天,一个管雨,若是失了这祥瑞庇佑,那怕是要遭殃喽!”

    席间另有茶客高声笑道:“阿胜莫不是唬人?我也去过那拂云观几回,可从未听说过什么玉辛子老道,更别提什么通体雪白的祥瑞灵猫!”

    阿胜倒也不恼,露出高深一笑:“问得好!仙人踪迹,岂是我等肉眼凡胎可以轻易窥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