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品:《生明月

    他摇头晃脑道:“正所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须得缘分到了,道长方肯显露真容,点化有缘人呐!”

    阿胜又将那老道的神异之处渲染几分,直到吊足了众人胃口,这才再拍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客们意犹未尽,众说纷纭,一时玄奇。

    秀秀坐在角落,一直耐心听着,待说书暂歇,茶客们散开,她才瞅准时机,连忙起身,快步走至台前,对着阿胜福了福身。

    见阿胜看过来,她开口道:“小女子钊柔,冒昧打扰。”

    阿胜抬头,仔仔细细把秀秀瞅了个遍,笑着问:“姑娘何事?”

    秀秀被他盯得不自在,定了定神,问:“先生可还还记得去岁夏日,从西边来的那支商队?”

    “商队往来不绝,不知姑娘问的是哪一支?”

    “是路过山西那支……昔日幸得商队一位义士相助,这才随商队来到此处,方才观先生容貌与那位恩人极为相似,不知,是否就是您,当初给了我一个炊饼?”

    阿胜闻言朗声一笑:“姑娘,你怕是认错人喽。救你的,想必是我家兄长,我二人是孪生兄弟,相貌确实一般无二,外人乍然认错也是常有之事。”

    秀秀一怔,她忙问:“令兄今日可在茶楼?”

    阿胜摇头,语气寻常:“姑娘来得不巧,他今日不在楼中,不过……端阳之后,咱们茶楼有棋会,届时他必定前来,姑娘若想确认,那时再来便是。”

    秀秀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打探恩人消息,虽未寻到本人,但得了准信,便稍微放下心来。

    日头尚早,离金鼎轩忙碌时辰还有些空闲。

    这些日子,她食宿皆有着落,衣衫鞋袜也有干娘惦记添置,除了前些日子备赛买了些药材,平日几乎花不着工钱,如此一来,每月发的铜钱银角子,倒是让她攒下不少。

    今日进了曾觉遥不可及的茶楼里,再无往日窘迫,便生出几分难得的闲情,她目光在那水牌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杏仁茶”上。

    这茶听来便香甜可口,可一瞧价钱,她却是又犹豫了,此茶比大多茶水都贵。

    她暗自咬了咬唇,想起想起今日也算有了收获,终是狠了狠心,走到柜台对伙计道:“劳驾,要一盏杏仁茶。”

    随后,她在楼梯旁的偏僻位子坐下,瓷盏捧在手中,小口啜饮着,淡淡甜香在舌尖化开,当真极好喝。

    她安顿下来,不多时,邻桌几个茶客的高谈阔论便吸引了她的注意。

    “听说了吗?厨艺大赛那日,刘大让人给收拾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子压着嗓子说道,却难幸灾乐祸之意。

    旁边的人立刻凑趣:“呦,还有这事?谁这么替天行道?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山羊胡男子接着笑说:“那倒不知,问起来,刘大吓傻了似的,翻来覆去念叨是黑白无常来素命了!”

    话音刚落,众人哄笑。

    另一人冷笑一声,插话进来:“叫他平日嘴贱,编排这个,说道那个。钊掌柜平日里对人和和气气,真当人家没脾气,忍气吞声?”

    秀秀一惊,此事还与干娘有关?她凝神听下去。

    只闻此人又道:“刘大他兄弟刘小,当初在金鼎轩手脚不干净,被管事的抓住,教训一顿踢了出来,估摸那时候便恨上了。又见钊掌柜义女都进复赛了,刘小却是连初赛都过不了,他兄弟俩心里指不定多少邪火呢!编排人家钊姑娘,我看打一顿也是他该的!”

    旁边人揶揄问:“你又是怎地知道得这版般清楚,刘大欠你钱了?”

    那人冷哼道:“兄弟俩,一坏坏一窝!刘小更不是个东西,年初我小舅弟与他一道被打,是谁打的也问不出来,药费还是我付的!现在还老说腿疼!”

    秀秀不理会旁人恩怨,却是被一番话惊得呆在了原地。

    原来那日在茶楼后巷里,周允竟是替她出气么?!

    她既震惊又愧怍,一丝温暖在心中不可抑制地盘桓。

    十数载漂泊辗转,谁又这般不动声色地维护过她?她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

    这份维护或许并非独独为她,但不论初衷是为了谁,如今看来,都是她的不是了。

    她倒好,狗咬吕洞宾,误会人家不说,还在假山上那般冷言冷语!真是错得离谱!

    她开始盘算,要如何给周允赔不是才好,既不能逾距失了分寸,又能明了歉意让他知晓。

    眉心轻蹙,陷入沉思。

    心不在焉地,秀秀未曾注意到,一道身影正从门外进来。

    待那人走至近前,轻咳两声,她才似有所觉,茫然抬起眼来。

    周允!

    人骤然出现在面前,却唯有难为情,她正琢磨如何开口。

    岂料周允耳根通红,脚步近乎仓促地从她身边绕过,冷冷上了二楼。

    秀秀愕然无措,周允被她气得脸都红了么?

    唉……也罢。换谁谁也生气,谁叫她不识好人心,还给他脸色看……

    她闷闷饮尽那盏杏仁茶,却是再也尝不出香甜。

    付了茶钱,秀秀空落落回了金鼎轩,前脚刚踏进后院,便见几个仆役正忙得热火朝天,来回搬着东西。

    “大娘,这是做什么呢?”秀秀顺手扶了一把差点从萝筐里掉出来的青翠叶片,好奇问道。

    婆子系着粗布围裙,正指挥着众人,闻声回头,见是她,笑道:“后日便是端阳节,这些都是刚送来的新鲜粽叶和备下的粽子馅儿,这两日,咱们后厨有的忙了。”

    她说着,掀起旁边一个木桶盖子:“喏,这是糯米,都泡好了,这边是红枣、豆沙,那边是腌好的猪肉和咸蛋黄。”

    “猪肉和蛋黄?”秀秀狐疑。

    “姑娘有所不知,掌柜的吩咐了,南方粽子都是咸的,风味独特,今年咱们金鼎轩也得做点新花样,尝尝南方口味。这皇京城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可不少,指不定就好这一口呢。”

    秀秀点点头,看着院中场面,嗅着空气里箬竹叶的清新之气,倏而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个灵动明朗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阳奉阴违,明推暗就。

    ◎粽子非歉礼,不要五色缕。◎

    端阳节前一日,午后的金鼎轩后厨依旧云山雾罩,宛若仙境。

    几口深口大锅冒着白茫茫蒸汽,浓郁的粽叶清香混着糯米、枣子、肉块的气味,几乎将整个后院都拢进端阳暖香里。

    秀秀忙活了一整日,洗叶、煮叶、调馅、包扎,手指都被粽叶染上草青色,手腕因反复缠绕棉线而酸软,可看着一个个饱满结实的粽子在手中成型,心中满是欢喜。

    待粽子煮熟,晾到温凉不烫手时,她特地寻了管事婆子,软声告了假,仔细从竹笸箩里挑拣起来,专挑那些捆扎得紧实、模样最周正的,用干净湿布拭去水汽,再用早备好的油纸,仔细包了三份。

    一份给吴碧秋,两份给叶文珠。

    她盘算得妥当,将给周允的赔礼交予文珠,请她替李聿转交给周允。既全了礼数,又不显刻意,彼此都留些余地。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她一脚踏进锅铺门槛,抬眼便瞧见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周允背对着门立在柜前,不知与掌柜的在说些什么。

    秀秀顿时钉在原地,进退两难,手中粽子仿佛成了烫手山芋,藏不住,也递不出去。

    “秀秀姐姐,你可来了!”叶文珠眼尖,已经看见她,欢快迎上,见她手中拎着物什,定睛一瞧便惊喜道,“还带了粽子!”

    秀秀笑得眼睛弯弯,顺势将两份粽子交出去:“明儿个端阳节,金鼎轩包了好些粽子,今年还有些南边的咸口花样,我各样都挑了些,刚煮好,带过来给你……和家里人尝尝鲜。”

    叶文珠接过,活泼笑道:“还是姐姐想着我,我最爱这些软糯吃食,你送这许多来,我怕是吃得要积食,走不动道儿啦!”

    秀秀眼角余光往柜台一瞥,原本想好的说辞在舌头转了又转,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轻咳一声,掩饰些许慌乱:“不多,你……你家里人多,分一分,每人尝个新鲜,便少了。”

    言罢,她忍不住再次往柜台瞥去一眼,恰恰触上他的目光。

    周允不知何时已偏头,正静静看过来。方才那点细微的交谈,他分明早已察觉。

    他不言不笑,轻眨眼皮,随即又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继续跟掌柜的说话。

    秀秀有些无措,竟在他扭头的刹那瞧见他轻挑的眉梢,她几乎能断定,这眉梢与此人一般,不怀好意。

    她咬牙,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敢多待,匆匆又与叶文珠说了两句节庆的吉祥话,便落荒而逃。一口气走出很远,人迹愈发杳然,她停下脚,瞧见不甚熟悉的街景,这才发觉走反了方向,只好恨恨折返,默默嘀咕几句,没一句好话。

    无精打采地行至一僻静巷口,她正待拐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