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品:《生明月

    今夜席上,叶文珠眼尖,好奇问他腕上怎系了两根五色绳,又问他是谁送的,他当时只含糊回答:“慈幼堂的孩子编的。”

    可这根绳子丝线质地极好,红黄蓝白黑,五种色泽交织,编织得紧密匀称,明显出自一双灵巧耐心的手,与他腕上另一根童稚之作对比鲜明,特别得不容辨错。

    这根绳子戴了还不足半日。

    今日午后,李聿那小子硬拉他出门踏百草“躲午”。护城河畔的高地上人潮如织,几人被人流推搡着前进,就在一转角处,他身侧突然有人挨近。

    秀秀趁无人留意,鬼鬼祟祟地,飞快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物件。

    触手温软,一瞬即分。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她已退出两步,装作若无其事地混入人群,却又在转身刹那,带着点恼意瞥他一眼,声音又快又低:“扯平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扭身钻进熙攘人潮,眨眼间便连影子都摸不着了。

    他摊开手心,正是这根五色绳。

    思及此,周允嘴角难以自控地弯起,借着这点酒意,再也无需掩饰,丝缕笑意攀上眉梢,迟迟不肯散去。

    那无声的笑正落进来兴眼里,惊得他手里水瓢差点掉地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上次少爷笑得这么开心是何时。

    来兴试探着唤了两声:“少爷,少爷?”

    周允这才回神,缓缓敛起笑意,声音飘忽:“今年不剪了,好好收着。”

    来兴愣了愣,连忙应着,心里犯起嘀咕,看来少爷醉得不轻,他慌忙又去小厨房催了一遍醒酒汤。

    待醒酒汤熬好,暮鼓声已歇,皇京夜色虚浮,城门大闭,不闻人声,不见灯火。

    周允摩挲着五色绳沉沉睡去,滑入另一个绮梦。

    他全然不知,此时御街上却有一辆华贵马车正徐徐而行。

    红漆的车板无比鲜艳,青色车篷坠着一圈金色流苏,十二扇红帘将车内景象罩得严严实实,在寂静的夜中,这些堪比五色绳的鲜亮色彩,都显得黑沉诡秘。

    车前骏马英姿飒爽,两个仆夫衣着规整,各坐一头,神色肃穆,正借着头顶上悬挂的两盏油灯赶路。

    车马周身,十个带刀侍卫环绕,所及之处,只剩马蹄哒哒与盔甲相碰之声。

    最终,马车在冶铸坊停了下来。

    漆黑天幕下,忽然,一片通明火光自冶坊高墙之内窜起,映红了近处的天,浓烟滚滚升腾,周遭一片迷离。

    第29章 爪牙之士,涸辙之鲋。

    ◎红袖相偎烛影深,碧楸唯有黄芩簇。◎

    端阳节夜里,吴碧秋做了一场噩梦,惊醒后便发了烧。如今已两日有余,仍高热不退,反反复复。

    这晚,她开始烧得说胡话。贴身丫鬟银花守夜,想给她擦擦身子降温,可一近身,吴碧秋便嘟囔着不让,银花见小姐唇色发白,浑身却烫得骇人,她急得团团转,心知靠不上吴家,思来想去,一咬牙,干脆跑到前院去。

    这是吴府最僻的小院子,坐南朝北,终年少见阳光,路径冷清,平日除了院里几个下人,鲜少有旁人往来。

    二进院,一明两暗,吴碧秋平日住在内院,丫鬟小厮住在前院次间。而杨钦,名义上是护院,住在前院入口处一小间。

    银花知道,在她来服侍小姐前,杨钦便在了,他是小姐在府上唯一靠得住的人。

    银花匆匆跑到杨钦房外,也顾不得规矩,急急拍门:“杨钦,不好了,小姐烧得更厉害了!”

    啷当一响,手中水盆被他撂下,水花四溅,刚在地上留下痕迹,屋里已经没了人。

    杨钦大步朝内院走,沉声道:“你去歇着,今夜我来守。”

    银花脚步一顿,有些踌躇。

    “药呢?”杨钦问。

    银花被他气势所慑,磕磕巴巴答:“先前喂下去的,小姐全给吐了个干净……刚、刚熬了一碗,在桌上晾着。”

    “知道了。”杨钦几步越过她,径直往卧房里走去。

    银花看着他坚决的背影,心头忐忑稍平,终究没跟上,只退去卧房旁边的侧厦守着。

    院里寂静无声,杨钦推门的动静格外清晰。

    房内溢着清苦药味,一点昏黄油灯比床上的人更荏弱,勉强照出幽幽的光。杨钦走过,光带着影子落在薄纱帷幔上慢慢移动。

    这帐子是后来换的,原来的那顶被杨钦踩坏了。

    老式雕花木床上,吴碧秋正蜷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并不安详,她紧紧锁着眉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滴漏声在寂静中无限延长,床帏帐幔上的人影变成鬼魅,浑身的酸软疼痛逼得人精神涣散,散进在吴家的这些年岁里,仿佛挨了一顿暴打。

    泪在紧闭的眼帘下拥挤,倔强不肯落下,太阳穴突突跳着,执意要把滚烫的泪逼到脸颊。

    就在这浮沉存亡之际,一双冰凉的手落至额上,成了唯一救赎。

    “阿钦……”吴碧秋喃喃自语。

    久违的称呼响起,身侧男人一怔,眉间拧出一道凹陷,里面盛满她的泪。

    杨钦吞了口空气,他绷着脸又出门。

    不多时,一股清冽尖锐的酒气劈开满屋药味,清醒刺激。

    吴碧秋仍紧闭着眼,长睫不安地颤着,她模糊感觉身上被子被掀开一角,接着是她的寝衣。

    滚烫皮肤骤然暴露,不由轻微打颤。男人的身躯靠得很近,挡了大半烛光,将她护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吴碧秋缓缓睁开眼,眼前雾蒙蒙看不真切,只有一道熟悉轮廓,她轻轻问:“阿钦?”

    杨钦顿住,发出嘶哑的声音,努力放得轻柔:“是我,别怕。”

    吴碧秋不再说话,又闭上眼,任由他把衣裳脱下。

    随即,一块湿凉细棉布在她肩颈上动起来,接着是胸口、侧腰,一股奇异的暖意在他手下扩散,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杨钦小心翼翼,动作比那布巾还要轻柔几分。

    可他的呼吸声很重。帷帐之中,清晰可辨。

    正面擦拭完毕,她被他轻易拉了起来,翻了个身,趴伏在床。

    湿漉漉的布巾再次落下,从后颈开始,沿着脊背上的沟壑,一路向下,虔诚又而质朴,连指尖也不放过。

    一遍擦拭下来,吴碧秋被凉意浸透,从火炉短暂逃离出来。

    杨钦给她掖好被角,转身欲走,被她连忙拉住。全然的依赖和挽留。

    杨钦停下,回过头看,只见吴碧秋烧得迷蒙,却仍旧固执望着他,他安抚道:“我不走,我去给你端药。”

    拉住他衣角的手指只送了一息,又攥紧。柔柔拉扯,依依不舍。

    杨钦静立片刻,又坐回床沿,反握住她的手放进被中。

    “今夜我守着你,不走。”他重复了一遍,轻声问,“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总算去端药,试了试温,他又将人揽进怀里一勺一勺地喂。

    大半碗药最后剩下几口,吴碧秋扭开头,眉头紧紧蹙着,说什么也不肯再喝。

    杨钦半哄半逼:“不喝药身子怎么好?看你难受,我也跟着你难受。”

    片刻,吴碧秋听话照做,药汁一滴不剩,杨钦仔细替她擦拭过嘴角,将她放平至床上。

    终于安顿下来,可那双楚楚莹眸却不肯阖上,只静静看他,大抵是担忧,或者是眷恋。

    杨钦不厌其烦,郑重如诺:“我何时骗过你?我不走,睡罢。”

    在他注视下,吴碧秋迟迟闭上了眼。

    被子里,一大一小的手牢牢牵在一块,往事密丛丛冒出来。

    她曾教这双手握笔写字,写的第一个词是“黄芩”。她的字是在医书药典上学的,与“钦”同音的药材她只知这一个。隐秘的心思藏在药里,“碧楸”和“黄芩”,两味药材也算登对。

    她曾在这双手上练习针灸,合谷穴、劳宫穴、鱼际穴……杨钦什么都不懂,两只手上由着她扎满银针,她问:“有感觉吗?”他脸上别扭,半晌憋出一句:“有点痒。”

    后来,也是这双手,悄悄触上她脸颊。被她抓个现形,杨钦脸色煞白,千言万语化作重重一跪,“杨钦该死,请小姐责罚!”她却只是看他,然后在他惊骇的目光中仰头吻上去,吓得杨钦一着急,猛地往后倒退,慌乱中一脚踩塌帐幔,害得她瞒着旁人偷偷买了新的帐子。小丫鬟个子不够高,她光明正大又让杨钦来给她换上。

    再后来……吴府给她定了亲,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拉过这双手。这双手,也再也没碰过她的。

    暮色四合转为浓郁的黑,杨钦极轻缓地抽出手来,见她并未惊醒,这才起身就着盆中残余酒液,拧了布巾又为她擦拭一遍身子。

    坐回床畔,他在衣襟上擦了擦微凉的手,随后再次静悄悄伸进被子里,两只手又牢牢握在一起。

    杨钦在脚踏上坐了一夜,好似泥俑或石像,几乎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