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作品:《生明月

    天色由青转白,他伸手抚上她额头,松了一口气,目光流连在她脸上,鬼使神差再次伸手碰她面颊,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烛台上一夜泪千行,化作一滩凄怆,唯剩一缕袅袅白烟,升到半空,最后烟消云散。他也随着白烟悄无声息地离去。

    天大亮,吴碧秋高热已退,身上仍有些乏力,脑中却已清明。她正靠在引枕上,小口啜饮着银花递来的白粥。

    门帘轻响,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昂贵头油香气悄然盈室。

    吴碧秋抬眸,只见母亲吴萱娘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步走了进来。

    “我的儿……”未语先哽咽,吴萱娘几步上前,在床沿坐下,一把握住吴碧秋微凉的手,“可算是见你轻省些了!昨夜里听得你犯了热症,为娘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煎似的,一宿不曾合眼,在佛前替你诵经祈福,只求菩萨保佑我儿平安。”

    她说着,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怜爱地拂过吴碧秋清瘦脸颊,腕上翡翠镯子水头极足,衬得这张脸苍白。

    吴碧秋心头一热。终究是养了她这些年的母亲,她鼻尖微酸,低低唤了一声:“娘,让您担心了。”

    吴萱娘嗔怪:“傻孩子,说的什么话!”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她的背,“你爹如今整日忙于冶铸事务,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一面,你舅父虽说也是亲人,可终究隔着一层,这偌大的吴家,真正相依为命的,不就只有咱们娘俩吗?你若是有个好歹,叫为娘的可怎么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一旁的银花都暗想从前莫不是误会夫人了?毕竟跟小姐是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再狠再冷,又能狠到哪里去?

    吴碧秋依偎在母亲怀里,被她身上的熏香熏得头晕,心里却觉得温暖,不愿离开。

    吴萱娘忽然皱鼻子嗅嗅,嘀咕道:“哪里来的酒味?”

    吴碧秋微笑解释:“昨日夜里不退烧,银花便拿了烈酒给我擦身子散热,还未来得及沐浴,让娘闻着了。”

    吴萱娘点点头,并不多疑,只叮嘱道:“虽是土法子,有用便好,只是酒气伤身,既退了热,回头好好沐浴一番才是。”

    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吴萱娘细细问了病情,吃了什么药,睡得可安稳,殷殷叮嘱银花如何照料,室内气氛竟是难得的温馨和睦。

    接着,吴萱娘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愁苦:

    “秋儿,你这次病得厉害,可知为娘吓坏了?我一想到你日后还要去那海上漂泊,风高浪急,缺医少药,若再有个头疼脑热,身边儿连个丫鬟都没有,娘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吴碧秋身体僵住,她没有接话,沉默听着,方才那暖意淡了下去。

    吴萱娘见状,只当她听进去了,心中暗喜,她挥挥手差了下人出去。待到室内只剩母女二人,她更加推心置腹,她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秋儿啊,听娘一句劝,那远洋的船,咱就不上了,家里已经使了银子替你打点通融,总能想到法子让你留下,你一个女儿家,何苦去受那份罪?”

    吴萱娘拿起娟帕,拭了拭并无泪痕的眼角,继续道:“那张家的婚事,多好的归宿,张家管着皇京民营漕运,家大业大,张绪那孩子你也亲自相看过,人物齐整,行事稳重,年纪轻轻已能独挡一面,是个极有前程本事的。你嫁过去,便是嫡长媳,将来必要执掌中馈的。”

    说道此处,吴萱娘俨然已经变了音调,方才那般憔悴与心疼无影无踪,她句句“恳切”,字字为女儿着想,描绘着诱人前景。

    吴碧秋缓缓直起身子,她听着吴萱娘仔细梳理个中好处,一时间胸口闷塞,被那熏香熏得气喘难当。

    “到那时候,咱两家的生意往来,岂不是更上一层楼?张绪对你有情有义,你安安稳稳留在皇京,嫁入高门,过那受人尊敬的日子,和和美美,岂不胜过在海上颠簸千百倍?”

    吴萱娘见她依旧不答,耐心耗尽,不免焦躁,神色也越发淡漠,带上几分逼迫:“秋儿,你倒是说句话呀!娘这都是为了谁?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再由着你性子胡来!这桩婚事,于你,于吴家,都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她盯着吴碧秋的脸,等了几息,室内静得令人悚然。

    “好,好得很!”她从鼻中哼出冷笑,剜了吴碧秋一眼,“你如今是翅膀硬了,主意大了,连娘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说完,她不再等吴碧秋搭话,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华丽裙摆带起一阵浮尘,阳光照进来,空气也显得肮脏。

    吴碧秋坐在床上,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不悲不喜,片刻,她照旧晨起。

    仔细沐浴一番,酒味和喷香的头油味被悉数洗尽。她不顾银花劝阻,径直去了广济堂。

    药堂里是再熟悉不过的草药清苦气息,总算叫那纷乱心绪平静些许。

    心中郁郁难舒,正对着医案出神之际,两声清脆呼唤传来。

    “碧秋姐姐!”

    “碧秋!”

    门帘被高高掀起,两道窈窕身影涌入。

    叶文珠身着鹅黄衣裙,如黄莺出谷般抢先开口:“姐姐可好些了?听说你今儿个便来坐堂,我与秀秀姐姐一刻也坐不住,非得亲眼来瞧瞧你,这颗心才能放回肚子里!”

    秀秀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水绿短衣,好似雨后新荷。她献宝似的拎起一陶壶,放桌上一放,笑道:

    “瞧着气色倒是清透多了,只是还需好好将养,莫要再劳神!我炖了这百合陈皮老鸭汤,最是清润补虚,火候足着呢,快尝尝。”

    吴碧秋看着眼前满是关切真挚的眼眸,什么也没说,笑着颔首,将两人引至后院自己休憩的小间。

    三人围坐,秀秀拿出碗勺,给每人盛上满满一碗汤。汤色清亮,鸭肉软烂,百合晶莹,陈皮香气若隐若现。

    叶文珠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连连称赞秀秀的手艺。

    吴碧秋小口喝着,热汤入喉,心头滞闷散了不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笑意,打趣道:“你这馋猫,怕是打着看我的旗号,想来打牙祭了罢?”声音虽微哑,语气却是轻快,全然不见了晨间那股郁闷之情。

    叶文珠急忙狡辩,三人笑作一团,闲话几句,一碗热汤喝完,吴碧秋觉得这病好了大半,心中甚是明晰通畅。

    待送走二人,吴碧秋便提笔给张绪写了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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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结草衔环,分外眼红。

    ◎一口一个阿定,叫得亲切自然。◎

    因四勺在御赛夺得桂冠,李三一畅快给俩徒弟放了一日假,又恰逢休沐,秀秀难得两日清闲。

    这日,艳阳高照,道诡茶楼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秀秀跟着李聿挪进门槛,她踮着脚尖,才勉强从攒动人头里,瞧见大厅中央搭起的高台。

    上面摆着一张光润的棋盘,两侧设了软垫座位。高台侧后是一扇屏风,一旁有一竖宽大红纸墙,纸上已画好一个硕大棋盘。

    秀秀不由惊叹,如此棋坛切磋大会,好大的阵仗!

    忽听得“镗——”的一声锣响,满堂喧嚷被压下七八分。

    只见茶楼高掌柜正站在高脚板凳上,一手提着铜锣,一手握着锣槌,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诸位雅客,诸位棋友,今日‘道诡棋坛大会’,承蒙各位捧场,小店蓬荜生辉!”

    众人纷纷叫好,气氛愈发高涨,秀秀留意到,掌柜的身旁,一左一右,似门神般立着两个男子,身姿皆挺拔,面容竟别无二致。

    定睛一瞧,这不正是定胜兄弟俩?右边这个乐呵呵的,想必就是茶楼的说书 先生阿胜,那左边这个平眉淡目的,不就是她恩人?

    秀秀心中猛地一喜,便欲拨开人群上前,嘴角笑意刚漾开,掌柜的却是又开口了,声调兴奋高昂,叫人跃跃欲试:“为显公平,今日这对弈顺序,全凭缘分天定!咱们这就抽签定先后!”

    话音刚落,李聿便往高台走去,秀秀瞧了眼阿定,又快步跟上。

    高台桌上放着一个两尺高的青花瓷筒,里面插满了竹签。掌柜的声音洪亮如钟:“有请对弈者,依次上前抽取签号!号为一者,即为首位,以此类推!”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秀秀随李聿排队站定,最后排到一根漆红柱子边,她问道:“怎只定先后,不定对手?”

    李聿靠上柱子,眼神扫过全场,左右瞧着谁去抽签,闻言他头也不回,说道:“早在端阳节前,茶楼已举办多轮比试,胜者才有机会参加决赛呢!今日由上届大会魁首,也就是传闻中的指尖神手来守擂,旁人攻打擂台,直到最后选出赢家。”

    指尖神手的大号早已被李聿说过数次,如今要见到大名鼎鼎的神手,秀秀愈发好奇跟期待。

    二人一步步随着队伍往前走动,秀秀环顾一周,问:“这指尖神手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