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作品:《生明月

    “不会就学。”周允回答得干脆,不容置疑。

    许鸣觉得莫名其妙,可看见周允的冷脸却是心生畏惧,现下不敢招惹,他思忖一番,终究没忍住,试探说道:“我虽心悦于钊柔,但定不会娶她。”

    周允嗤笑一声。

    你想娶,还要看她想不想嫁。你许家也配?

    这声嗤笑让许鸣有些怒了,他不再称兄道弟,换了个语气说道:“周允,你我二人了无恩怨,你大可不必对我这般针锋相对,更何况为了一个女人!”

    周允动作不停,头也不抬,低沉的声音混进水声里:“你娶不娶她,是你的事情,我又何故插手?”

    “不是我的,亦不可能是你的!”许鸣走近,讥笑道,“要是比量比量,我的胜算倒是略胜一筹。”

    周允手上一顿。

    但闻许鸣接着说:“嫁给我,好歹不会平白无故搭上性命!可若是嫁给你......”他话说一半,不再继续,只意味深长地连“啧”几声,但想说的话已经十分明了。

    周允不理会,拿起一个沾着油污的盘子,娴熟地刷起来,丝瓜络重重按压擦过碟面,油渍不见,往清水里一涮,干净许多。

    许鸣见他不接话,却愈发来劲,拍上他肩膀,故作老成,佯装劝慰:“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虑,钊柔可不傻,会心甘情愿往火坑里跳?毕竟连你自己也不知何时——”

    秀秀又走了进来。

    “许公子,这边有事劳烦你过来一趟。”她这么说,朝着许鸣莞尔一笑。

    如此笑靥令许鸣胸口发热,他轻笑着,重重拍了拍周允的肩膀,快步随着秀秀出去。

    秀秀面带急色:“方才后院茅房突然漏了,杨钦一人忙不过来,我这才快来找帮手。”

    见许鸣犹豫,她又说道:“我心想,许公子不仅心灵,亲自来到慈幼堂行善已是官人中的翘楚,更何况手还巧,不是那矫情人,既连庖厨里的杂活都能干,想必清扫修补一类的活计亦是不在话下……”

    这番话对许鸣很是受用,他又见秀秀一脸殷切,眉目之中满是忧心焦灼,终究还是咬着牙去了后院茅房。

    二人谈话正在门口檐下,周允听得一清二楚。

    他攥紧手里的丝瓜络,直到二人走出去很远,才又重新拿起一个盘子。

    随着他的动作,一溜水沿着盘子边缘落下,和门外的雨声一起交响,哩哩啦啦,泄泄沓沓,不爽利,亦不痛快。

    第39章 翻墨遮山,跳珠入船。

    ◎你先穿上衣裳!◎

    从慈幼堂归来,捻指数日而过,谢烛的死讯已相距甚远。

    这些时日里,秀秀几乎整日整日泡在金鼎轩后厨。

    自打上回厨艺大赛后,她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对烹饪的热情和天赋被彻底激发出来,跟着李三一和四勺学了好些菜式,甚至能帮着后厨炒菜了。

    日子忙碌充实起来,她无暇他顾。

    这日午后,秀秀刚将新学的小炒肉装盘,正拿起巾子揩汗,一个杂役进来找她:“秀秀姑娘,外头有人找。”

    秀秀诧异,一时间说不出话,往角门略一张望,眼皮的褶都多了一层。

    她微一沉吟,放下巾子,解下围裙,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抬腿往门外走去。

    杂役伸手朝廊下一指,对秀秀说:“就是他。”

    她沿之望去。

    不是他。

    一男子正在石凳上坐着,佝着背,穿着粗布衣裳。仔细一看,此人身形有些眼熟,待他闻声转过身来,秀秀眼睛一亮,竟是年初在码头遇见的同乡大哥。

    那时她还不知钊虹早已替她安排好一切,心急两个弟弟,便托了商队的老乡沿途打听一嘴。

    去岁她随着商队到八月才回来,本以为今年秋天待商队归来,她已上船,心中正过意不去,谁承想如今才七月初,商队竟提早回来了。

    秀秀心里一松,总算没有辜负人家的一番辛苦。何况,她正心心念念兄弟俩的消息。

    她快步上前,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大哥,您提早回了?一路辛苦!”

    这位大哥点头应着,脸色却并不好看,勉强扯出的笑像枯枝一样干涩。

    他声音沙哑地提起:“今年路上不太平,折了个兄弟...商队就提前回来了。”

    秀秀莫名紧张,有种不祥的预感,她问起最牵挂的事。

    大哥沉默了片刻。

    廊下无风,空气凝滞沉重,身上的汗结成一层粘稠的膜,秀秀心想,这雨还会再下起来。

    “你那两个弟弟......”大哥缓缓道来,却顿了又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听得秀秀着急。

    “听说被卖到阳城去了,在一户富贵人家里做小厮。”

    她听到这里,微微点头,松缓一口气,钊虹早就跟她讲了。

    然而,大哥接下来的话却令她猝不及防打了个寒颤。

    “......你爹,”他的声音沉下去,“你爹他没了。”

    她看着大哥的嘴唇,一张一合,叙述着他爹的结局:“被要债的毒打一顿,人就疯了,整日胡言乱语,嚷着家里的天石能换金饼,咒骂‘天家’抢了他的石头,最后竟跑到衙门去讨说法,被抓进大牢里,没几日,自己就撞墙了结了。”

    秀秀的耳畔嗡鸣不止,卖女求财的记忆早就将亲情磨蚀殆尽,可此刻亲耳听到他这般不堪的死讯,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身侧不料被她拧得发皱。

    她本以为,这已是今日所能承受的极限。好在兄弟俩安安稳稳,有个落脚处。

    可大哥看她苍白的脸色,犹豫再三,终究说出了那个足以击垮她的消息。

    “后来商队路过阳城,住的驿站正好离那户人家不远,我跟叔父去问了一嘴。”他停顿一下,仿佛接下来的字眼重若千钧,“就在我们到阳城的前两日...你小弟弟,水生,在河边掉了一支鞋,他弯腰去捞,人就...淹死了......”

    “轰”得一下子,秀秀只觉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有水生的笑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叫水生,是因为娘在水边洗衣裳时有了反应,才把他生出来的。生在水畔,死在了水里。

    她浑身剧烈地颤,止不住地抖。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的那个呢?铁柱..他还...活着?”

    同乡大哥总算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了些:“活着,听说那孩子性子闷,但在主家还算安宁。”

    秀秀定了定神,压下喉间哽咽,重新打起精神,问道:“怎不见另一个大叔?”

    同乡大哥一愣,垂头长叹一气,语中尽是辛酸意:“我叔父他...道上不知怎的,胃疼得要命,两天的功夫,人就没了。”

    秀秀哽住,原来前头说的“折了一个兄弟”,死的竟是同乡!

    她见两边无人在意,当即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摸出来一个小钱袋,里面是她攒下的一点小碎银子。她将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大哥手里,说道:“这点微末心意,您务必收下,这一路辛苦。”

    那大哥像是被烫到,连连推拒,将银子往回推:“这怎么成!本就是顺道帮你打听的事,不费什么功夫,你一个姑娘家,在这皇京城里立足不易,银子自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他话语里的朴实与关怀,让秀秀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倔强地又将钱袋子塞了回去,再也难以控制情绪,语气异常坚持:“您就收下罢!雨季来了,商队不出行,平日里的活计也少了。我好歹在金鼎轩,有活儿干,不愁吃喝。您若不收,我心里更过意不去......”

    秀秀言辞恳切,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那大哥看着她的泛红眼圈和执拗神情,推拒的手慢慢松了,最终叹了口气。

    为了安置叔父,这趟西行挣的几个子都花光了,中元节眼看就快到了,给叔父的奠礼也不能少,却还没有着落。

    他将那钱袋子攥在手心,声音也有些发堵:“唉,好,大哥收了。”他仔细收好,又郑重道,“往后在这皇京,若再遇到难处,就去朔风镖局寻我!”

    秀秀用力点头,强撑着将其送至后院门口,待同乡大哥走远,她却好似断了线的皮影,软软地瘫靠在了墙上。

    天依旧阴沉如棺木,角落里传来杂役清洗食材的水声,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只有她自己知道,早已天翻地覆。

    秀秀的愤懑甚至多过悲痛。老天,你为何总是这般无情!既给了我,为何又全都夺走!我情愿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缩在墙角,将脸埋进膝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颗心正在撕裂。可院子里大家各忙各的,无人在意这颗心是撕成长条,还是裂成碎块。

    忽地,远处高空一阵霹雳,接着院子里有人喊:“下雨啦!”

    秀秀抬起头,往天上看去,天空极脏,灰蒙蒙的,脏脏地砸下来无数雨珠子,一颗一颗砸到她脸上,很快就湿了。她呆愣了片刻,眼上眼底都是水,万物迷蒙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