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品:《生明月》 “死丫头!为了躲懒儿,淋成落汤鸡了!”角门传来浑厚声音。
秀秀闻声望去,角门旁,李三一的面容不甚清晰,声音亦是含混的,却听得出着急。
她未动身,只见李三一竟举着锅盖朝她走来,边走边喊:“淋出病来也得端锅炒菜!”
她起身,朝后厨角门跑过去。
一场急雨过后,难得一日晴空。澄澈蓝天将连日阴雨的沉闷一扫而空,璇波河的水也比往日更为丰沛了。
周允一人一骑,快马跑至溪边。他将缰绳随意拴在一棵梨树上,动作近乎躁动,三两下褪去了外衫里衣,露出精壮躯干,浑身只留一件泅裤,他往小溪走去。
纵身一跃,扎入水底,被清凉溪水包裹住的一瞬,又活了过来。
阳光下,他的手臂有力地划开水边,带起一阵水花,晶晶莹莹。游了半晌,周允不再使力,慢慢呼气。
他任由身子下沉,胸腔里的空气逐渐耗尽,窒息感爬遍全身。他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种濒死边缘的感觉,换取片刻畅快。
意识逐渐模糊,肺部灼痛难忍,身体却愈来愈放松,向更深处沉去。
刹那间,岸上一声尖锐爆鸣:“周允!!!!”紧接着,一根长长的树枝胡乱戳到他肩膀上。
肩上吃痛,他猛地蹬腿,破水而出,泛起漫天水花,他剧烈咳嗽着,大口大口呼吸,抹去一脸的水,视线还有些眩晕模糊,尚未完全清醒,一眼便看到了岸上的身影。
秀秀正站在水边,脸色煞白,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惶。
她手里的树枝坠地,脚边还有一只打翻的竹篮,里面褐黄色的纸钱撒出来,被溪风吹得抖动。
周允在水中站定,溪水将将没过他的大腿。他一动不动,乏力地喘着气,脚上生了根,目光也生根,都抓得又牢又深。
秀秀双眸灼灼,脸色熏红,却突然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你先穿上衣裳!”
周允这才想起,自己裸露大半,可他一点也没有脸红的意思,好像还未从那声尖锐的“周允”中缓过来。他听话照做,呆呆地涉水走向岸边,往马匹走去。
秀秀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轻,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周允正背对着她,在梨树下穿衣。阳光落在裸背上,结实、洁净、白皙,除了一条淡淡的疤痕。
她心头一悸,多看两眼。
就在这时,周允仿佛后背长了眼睛,忽地回过头来!
秀秀心虚,立刻扭头,蹲下来捡拾散落的纸钱。她将纸钱重新收拢回篮子里,走到一块平坦大石旁,铺上干草,准备烧纸,心中不由一阵空虚,娘的忌日也快到了。烧不尽的纸钱。
周允却穿戴整齐,牵着马缰,默不作声地从她身后走过来,走到她身边,他说:“以后,不用喊我。”他继续视若无物地走开。
秀秀见他这副鬼样子,无限愤恨涌上心头,她霍地站起身来,朝他怒喝:“周允,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砰!”篮子从秀秀脚边飞到他背上,不重,又滚至他脚边,里面的纸钱仓促散落。
周允僵硬地停下,钉在原地,他不敢回头。
秀秀一步步走近,看着他冷漠的身影,所有的悲痛、委屈、愤怒,汹涌而出,势必要发泄出来。
“我不配。”他终于开口。
怒气霎时跌落,她的语调坠地,凝静如死,令人一阵恶寒:“你觉得自己只配死去,是吗?死不了就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折磨所有担心你的人,你的目的就达成了?”
她绕到周允面前,逼视着他低垂的眼,字字句句抽在他身上:“你娘给你种下那棵树,为你成立慈幼堂,你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甚至连文珠,都想着法子跟外人夸你,替你拢人缘!可你呢?你告诉我,你几岁了?距你十岁,已过去多少年了?你还信那鬼话?”
周允看向她,她的眼周猩红,晶晶冷眸,泪光莹然,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他不怒不喜,只是心中生出无限悲凉。
秀秀不顾他的视线,声线愈发不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比起慈幼堂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们,你拥有的够多了!爹娘疼爱,家业安稳,你究竟还在自以为是什么?为了旁人一句虚无缥缈的诅咒,就否定了自己的生命,否定了所有关心你的人付出的心血?”
说到此处,她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泄了出来,混合着自己的悲伤和无助,秀秀的心也坠落了,她带着哭腔,平静地说:“起码,你还有亲人在身边......”
周允体无完肤。
他僵立,脸上绷得紧,死死看着她。
秀秀黑睫轻眨,泪珠连成了线,沿着她的面颊滚滚落下,可她却仍是倔强不肯出声,抽着鼻子,小声啜泣。
随着她的啜泣,周允觉得心脏也止不住抽痛起来。此刻,她脆弱得像一片叶子,他不敢吹,不敢动,生怕叶子和木匣里的芍药一样碎掉,生怕叶子和一阵风似的飘远了,再也不见踪影。
他垂在腿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在隐忍着,同时也在积蓄某种力量。
终于,他像是耗尽力气,缓缓抬起手臂,抚上她湿润的脸。
她却猛然偏头,狠狠打开他,力道不轻。
周允的手滞在半空,顿了顿,却未收回,再次覆上她的脸,笨拙地、轻柔地用指腹拭去湿痕。
秀秀脸上传来他手心薄茧的粗糙触感,温热的大掌轻易能把她的脸颊覆盖,他的触碰,他的沉默,反而打开了她的泪闸。
她忽然间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溪边回荡,带着痛楚和不甘,她肆无忌惮地叩问:“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想要避开便避开,无所事事了便过来逗弄?”
周允靡知所措,不知道秀秀为何会这样想,他绝无此意,却又因为她这一番话,跟着她埋怨起自己。
他把她的脸捧起来,定定看着,眼睫忽闪,遮掩自己的卑怯。皇京最大锅坊的少坊主,京城里最古怪冷淡的公子,对谁都不在乎的周允,此刻感到了卑怯。
周允把此生的柔情温和都了交出来,悉数奉上。他的声音好似被砂纸磨过:“怎么会......我从未这么想过。”
“那你何故要这样对我?”
“我...我总不能毁了你的安稳人生。”
秀秀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哭着举起拳头,用尽力气锤上他胸膛:“那你当初又是为了甚么?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为何要送她一件又一件的礼,为何要买她的手帕,为何要替她出气、维护她,为何又要说那些混账话?是为了周家和钊虹的生意,还是因为李聿是他仅有的朋友,而她是李聿的姐姐?或者,是因为他在说谎,他从来只当她是一只小鸟?
周允任由她捶打着,眼里泛起薄雾,他深深地望进她盈满水的眸子,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轻如叹息。
他说:“私心。”
【作者有话说】
钝刀子割肉,不上不下;一口气吊着,甚为疲软。
笔竿子无力,酸文假醋;一只眼装瞎,自欺欺人。
挫败,挫败,哀声长叹。
我写的真那么烂?
第40章 生生不尽,世世无悔。
◎恳请长老成全!◎
秀秀乍然停了哭声,拨开他的手,心里翻江倒海,她垂下眼,颤巍巍的睫毛仍湿润着,眼中已经不再有泪流出。
正在一片混沌之中,却见周允弯下腰,一片一片把纸钱收进篮子里。
方才的一切争吵、一切罗愁绮恨都顺水流走了。他问:“今天又是为何烧纸?”
忽然,周允发觉后颈一凉,伸手一摸,湿漉漉的,是她的眼泪。他慢慢起身看过来,秀秀低哑哽咽:“我小弟弟。”
周允愣了好半晌,动了动嘴唇,又俯身去拾纸钱,闷声说:“我陪你烧。”
二人一块走到大石旁,周允把纸钱铺放在了干草上,点了火,橘黄火光跳跃,吞噬着单薄纸张,缕缕青烟散向远方。纸灰飞了满天,扬进溪面上飘着,很快被洇湿,又荡进水里消失不见。
谁也不说话,不知说些什么,抑或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纸钱烧尽,秀秀去溪边洗了把脸,说:“我从此不要见你。以后,你想死便死罢,我亦不再喊你。”
她不逗留,挎着篮子往外围的林子里走去。这次,周允没有拦她。
溪水潺潺,鸟鸣依旧,他在原地看见梨树上的果子,小小的、青青的,还很生涩。
很多年前,他在树下仰着头,吵嚷着要吃梨,周四海无奈,摘下一颗尚未成熟的梨子给他,他咬了一口,又酸又涩,立刻皱着脸吐了出来,逗得周四海哈哈大笑......
他凝望着秀秀的背影,凝望着一颗颗的梨子,眉头渐渐散开,神情很是温柔。
周允一直待到日落西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到肚子饿得难忍,才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