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品:《生明月

    “那杨钦呢?”

    周允吃瘪,一时语塞。

    房内鸦雀无声,两人各自若有所思。

    秀秀到榻边坐下,看看垂头丧脑、不省人事的提督,又看看周允,她轻声打破沉寂:“周允,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周允闻言转身,淡淡笑了,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根乌亮皮鞭,掂了掂分量,又将其抻直。

    “秀秀”他压低声线,“先不说以后,起码眼下,咱们可比蚂蚱强多了。”

    言罢,他手腕一抖。

    “啪!”

    皮鞭跟着抖动,划破空气,甩出一声凌厉脆响。

    接着又是一下,这鞭子抽在了提督身上。

    锦袍应声绽裂,肥厚白肉上乍然出现一道鞭痕,红白相间,刺眼夺目。

    秀秀稳稳撑在小几上,扶额看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她了无生机地想,在她之前,还有谁曾被这样吊起,真真切切受过这些鞭子?

    周允收鞭,朝她走来,将皮鞭对折握在手里,递至她面前:“这鞭子,该你来。”

    秀秀抬眼睇他,眸中不见喜怒:“周允,他还不能死。”

    “嗯,”周允应了一声,鞭子仍举在她面前,“让你解解气。”

    秀秀垂眸看了那鞭子片刻,缓缓摇头。

    周允亦不勉强,收回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又是一鞭!

    这一鞭更重、更刁钻,一鞭落下,松石绿的衣料上已是渗出血迹。

    就在这时,提督猛地睁开了眼!

    只见他眼球暴突,布上血丝,鼻腔里发出“吭——吭——”的粗喘,眨眼间,白面已呈猪肝色,被缚的四肢拼力挣扎,脚上的镣铐哗啦乱响,竟是突发哮喘旧疾!

    变故突生,秀秀腾地站起,脸色骤变:“药呢?定有随身的药!”

    她疾步上前,伸手去抽他口中汗巾,抽到一半,却咬牙又塞了回去。

    周允已火速扑到床头小柜,拉开抽屉胡乱翻腾,里头杂七杂八,尽是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终于,他摸到一小药瓶,一把抓起,凑近一嗅,浓重药气冲出。

    他两步上前,拔开塞子,将瓶口紧紧抵到提督那不断翕动的鼻下。

    时间静止几息,那可怖的“吭吭”声渐缓,紫涨脸色慢慢回转血色,提督虽仍喘得厉害,却已能勉强进气。

    又过一盏茶的功夫,提督凝聚起涣散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周允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冷冷开口:“真是巧啊,王公公。”

    原来这提督正是昔日在周氏冶铸坊督造巨锅的王公公。

    王公公瞳孔骤缩,显然也认出了眼前人。他再次扑腾起来,喉间呜呜作响,却又气喘连连,只得停下,半睁着细长的眼,看向周允。

    周允见他缓过气,忽地俯身,一手钳住他下颌,另一手将巾帕往他嘴里狠狠又塞了塞,直抵喉头,噎得王公公翻起白眼。

    “我可以饶你不死。”

    他松了手,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匕首。

    那匕首薄如柳叶,寒气逼人,曾割断了一个兵头的手指。

    “但是,”周允将刀刃紧紧贴上王公公的脖颈大脉,他补充道,“人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王公公不受控制地抖成了筛子,肥肉波动,先前鞭伤处血肉模糊,更显狼狈凄惨。

    周允眉头一皱,抬腿照着他腿侧便是一脚,低喝:“抖什么?!等不及投胎了?”

    这一脚力道不轻,王公公痛得闷哼,涕泪糊了一脸,匕首的锋刃在他颈上微微一划,他连忙摇头。

    周允静了片刻,慢条斯理地问:“不想死?”

    任是在宫里见惯了生死的王公公,此刻也只能点头如捣蒜。

    “好,”周允略微撤开匕首,拿刀尖虚指要害,“我先留你这条命。不过......”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从今往后,只要我让你往东,你便不能往西。你若是不分东西——”

    他沉下手腕,刀尖刺破表皮:“这匕首,也是不分南北的。”

    王公公四肢百骸皆战栗不止,喉中发出嘶哑尖利的哀鸣,这声响传到门外值守太监耳中,大抵与往日舱内传出的凄切挣扎声无异。

    周允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匕首拿开,却未收起,只在手中把玩。幽冷刀光不时闪过王公公惊惧的眼。

    秀秀凝着周允的身影,每当她觉得已经窥见他几分真性情时,周允总要换一副形容。她索性不再思量,毕竟,她连自己都看不清、辨不明,又凭何去探得旁人深浅?

    她熄了那盏最亮的荷花主灯。

    室内顿时昏暝,只有清白月光趁窗隙而入,屏风上的光影也随之黯淡下来。

    她又燃起一盏小小烛台,虽只有豆大的焰苗,可也只有三层官员们才配享有。

    两人对坐桌前,一时无话,海浪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如同悠荡的烛光,规律得令人昏眩。

    紧绷了一日的身心难以松弛,疲惫感袭来,不多时,秀秀便交叠手臂,在桌上趴下,无精打采。

    周允见她蹙着眉尖,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他不由自主地低哼两句童谣:“小老鼠,上灯台......”

    秀秀星眸半张,闷声喃喃:“偷油吃,下不来台!”

    “其实这话后头,还有两句。”

    秀秀仍维持着趴伏的姿势,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哪两句?”

    “叫老猫,背下来。”

    秀秀身子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抬眼望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借着渺小的烛光,二人面对面,在这片温暖橘色中,互相凝视短短一瞬。

    许是周允言之凿凿的语气让她心中稍定,秀秀微微阖上了眼帘,肩头终于松了下来。

    两人几乎是坐了一夜,这晚便极快地消逝而去。

    当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秀秀在一阵酸麻中醒来,睁开惺忪睡眼,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榻上,身上披着周允的外衣。

    她立刻侧头看向屏风一侧,王公公仍在吊挂在那儿,不知是昏睡还是晕厥。

    逡巡一圈,她才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发现了周允的身影。他正低头翻阅着什么,手边小烛将要燃尽。

    秀秀轻手轻脚下榻,缓步走去。

    周允阖上册子,搓了把脸,吹灭奄奄一息的小烛,眼中尽是疲倦。

    “醒了?”见她过来,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秀秀在桌前站定,问:“你一夜未睡?”

    周允闻言,嘴角向上扯动,带出一个笑:“心疼了?”

    秀秀眼波上翻,很是佩服他眼下竟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话,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看来人不睡觉,确实容易痴傻。”

    周允不恼,顺着她的话起身,径自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脸上笑意加深,道:“你说得没错,我现在又痴又傻,还要仰仗秀秀姑娘赏口饭吃。”

    说罢,他整个人向前倾,将大半重量都靠到秀秀肩上,松着肩,弓着身,姿态别扭又赖皮,他俯在她耳畔,含糊说道:“好累,好饿.......我想吃饭。”

    秀秀肩膀被压得一沉,伸手去推,奈何他稳如磐石,无奈之下,她只得道:“好歹要让我去唤人准备。”

    周允这才像是得了准许,直起身,大步朝着床榻走去,毫不客气地躺倒在王公公那奢华床铺上。

    他闭着眼,嘴上却拖长了调子嘟囔:“饿——饿——饿——”

    一声声好似催命符。

    秀秀被他念得心烦,不耐地扭头走向外间:“知道了!”

    行至门边,她定了定神,打开门闩,稍作忖度,走到圆桌旁拿起铜铃,不轻不重地摇了几下,随即迅速退回内间。

    少顷,门外传来极轻叩响,接着是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

    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大人,奴才伺候您晨起。”

    是老太监。他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人。

    秀秀瞥一眼床榻,只见周允已隐入厚重帷幔之后,她走到内间门边,刻意压低了嗓音,带上几分惶恐道:

    “公公......大人昨日歇得晚,有些不适,还未起身,吩咐了先将热水用具放下,由我来伺候。”

    “既如此,奴才告退。”

    老太监不疑有他,挥挥手。身后的小太监将托盘轻手轻脚放在外间。

    秀秀闻声又补了句:“早膳也备两份,快些送来。”

    “是。”

    老太监的应答将落未落。

    “唔——哐啷......哗啦!”

    王公公忽然醒来,扭身呜咽,脚下镣铐亦撞出一串杂乱锐响!

    在这宁静清晨里,格外刺耳!

    秀秀一颗心当即提到嗓子眼,她抬步便要冲过去制止。

    床上身影却比她更快!

    只见周允自床上一跃而起,眨眼间已至提督身侧,一手死死钳住他的腿,一手捂紧了他的口鼻,侧头朝秀秀递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