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品:《生明月

    她疑惑追问:“可大牟今年雨水颇丰,为何还要求雨?”

    “去年五月,山西平城落了块天石。”

    听见“平城”二字,秀秀心头猛地沉下去。

    王公公断断续续道:“钦天监卜算,说这是不祥之兆……昭示三年后,我大牟必遭百年不遇之大旱!上达天听,润泽九州,需以……需以至诚生灵为祭,方能感动上苍,降下甘霖……”

    他说到最后,声若蚊蚋。

    “生灵为祭?!”秀秀讶异,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自压下,“何来生灵?”

    王公公目光游移,闭口不言。

    周允手腕一抖,剑尖倏地抵上王公公咽喉软肉。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划过,秀秀失声道:“是……这船上的人?”

    王公公不敢承认,支吾其词:“咱家、我、我可没说……”

    “要去何处祭?如何祭?”周允问。

    王公公嗫嚅:“大离国周边的一座荒岛。”

    “我问你,如何祭?”

    王公公似还在犹豫。

    周允眼中戾气迸发,他不再废话,手臂肌肉绷紧,剑尖又近一寸,嵌进皮肉。

    “哎呦!哎呦喂!”王公公面部扭动,再不敢隐瞒,“用铁锅,用铁锅嘛!”

    秀秀忽觉舱房中一片荒寒,冷风顺着那扇破损的窗子呼啸而来,令人手足冰凉。

    她与周允对视一眼,屏着一口气问:“那口巨锅?”

    王公公在剑锋下缓慢点头:“煮熟,再……投海,以通海神,海天相接,雨自然就来了。”

    一阵恶心猛地涌上喉头,秀秀瞥向周允,见他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似乎连王公公拼命向后仰头,都未曾察觉。

    “周允?”秀秀悄声唤他。

    周允却仿若未闻,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忽然暴起,一把将王公公拽到眼下,扯住那破烂的领口,近乎低吼:“前任匠头谢烛,中途离坊,是为何?!”

    王公公被这气势慑得连咽唾沫:“你……你先松手,松手!”

    半晌,周允手劲略松了些许。

    秀秀虽不解其意,却感受到他的怒气,平日少见周允这般激烈模样,她惊疑不定,有了一个猜测,不禁心下骇然。

    王公公得了喘息,眼珠乱转,竟又生出一丝侥幸:“你把剑放下,咱们好好说。”

    周允脸色更难看,漆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片刻,他手上一沉。

    镇宅剑蓦地下指,直直对准王公公胯/下!

    “你、你要作甚?!”王公公有些魂飞魄散。

    周允不语,重新将汗巾塞回他口,手腕顺势微动,手法并非致命,却专挑那最屈辱、最令人恐惧的部位,轻划起来。

    他侧目道:“秀秀,仔细污了你的眼。”

    秀秀慌忙背过身去。

    剑气吞吐,残存的布料被彻底挑开。

    王公公拼命夹紧双腿,奈何双腿被束,一时只能崩溃闷嚎,几近晕厥。

    周允住了手,用剑身摆正他汗淋淋的脑袋,问:“咱们好好说?”

    见王公公轻点头颅,他把巾帕抽出。

    王公公绝望地呜咽,涕泪俱下,声音尖寒:“打生桩!你是匠人,最是知道罢?!”

    秀秀闻声惶慌回头。

    大型工事,动土开炉前,有时会将活人生/埋,或是投入熔炉,以求工事顺利,镇压邪祟。

    这便是“打生桩”,秀秀很小便知道这回事。

    他们把谢烛,投进锅炉了。

    周允将剑顶到王公公的胸口,双眼赤红,声音低哑得可怕:“为什么是他?”

    王公公瘫软如泥:“上头点明要八字纯阳的锻锅之魂,将天石和这般人一同于端阳日熔入炉火,那锅方能承天地之重,镇得住人祭……”

    秀秀恍然。

    难怪当初在皇京时招募船员时,还要核验生辰八字!众人争相算计的,竟是一个做祭品的资格!

    王公公吐露的每句话,都好似排山倒海般汹汹压来,她险些站不住脚,难以承受这诡秘的黑暗。

    “那离坊的‘谢烛’是谁?”周允出奇地平静下来。

    “找了个身量模样差不多的,易容顶替起来,倒也容易。”王公公喘着气,“匠头平白死了,总归是说不过去,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好听?”秀秀冷笑,心中生出无限凄凉悲愤。

    周允不言不笑,只静静看着手中剑,那眼神里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却满是杀意。

    这杀意让王公公胆寒发竖,却未让他彻底清醒,他竟挣扎着,拿出最后的筹码:“上头的旨意,你们竟也敢反?!周允,你现在放手,本督亦放你们一条生路!”

    轻如鸿毛、贱如草芥的筹码。

    周允手中长剑颤动,渐渐偏移至王公公心口。

    “秀秀。”他沉声问,“如果我杀了他……”

    话未说完,他又艰难地叹气:“把自己撇干净,能做到么?”

    秀秀站在一旁,身子拢得紧紧的。弯弯两道新月眉紧皱,一双眼里含着不甚清晰的雨恨云愁,隐约可见星星水光。

    她问:“周允,你昨夜带着我送的手帕过来,是不是怕……怕回不去了?”

    从她对王公公说出“心虚”二字时,周允便知,他根本躲不过她的眼。

    事实上,他确是这般打算,若真有万一,死之前,总要带点最稀罕的念想在身边。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又把话拉回来,好似解释:“不能留他活口了。”

    秀秀心里透亮,周允说得对,经此一番拷问折辱,王公公却依旧蠢而不自知,既无眼色,又不愿乖乖听话。留下他,无异于留下大患。

    李聿曾告诉她,围棋里有一条要紧的口诀,叫“势孤取和”。

    这口诀讲的是,有的场合不能与对方正面死斗,要灵活腾挪,伺机谋活。

    但若是对方执意“不和”,那便只剩一条“取和”之路。

    舱内一时只剩王公公的不堪重压的粗喘和威胁,以及永不停歇的海浪音。

    凝静如死。

    周允迟迟未动手,过了不知多久,“啷当”一声,他将镇宅剑摔到地上,转而拔出那把小匕首。

    秀秀上前一步,从身后环抱住周允,脸颊贴上他的后背,轻轻蹭了蹭。

    “周允。”她的声中带着哽咽。

    “嗯。”周允应着,腾出一只手,抚上她手背,轻轻拍了拍。

    她吸了吸鼻子,决绝而言:“我杀过人,还是我来动手罢。”

    【作者有话说】

    落天石,第14章 。

    假谢烛,第35章 。

    第64章 一昔如玦,昔昔成环。

    ◎明月◎

    日影西斜,将王家沟的土坯房被染成一片金红。

    一阵不同寻常的轱辘声,惊起几声犬吠,碾碎了村子的宁静。

    村中最宽的土路上,一辆半旧马车吱呀行来,这动静,引得各家各户探出许多好奇的眼睛。

    上一回有马车进村,还是四年前。村北王大山在外头的砖窑发了迹,风风光光回来接走一家老小,引得全村人羡慕小半年。自那之后,村里便再也没见过马车动静。

    车辕上坐着个黝黑汉子,不疾不徐地将马车停在了王大山家的旧院门前。

    土路两旁,已三三两两聚拢了不少人。

    “可听说了?”有人窃窃私语,“前两年闹饥荒,王大山的砖窑也败了,砖压手里,赔了个底儿掉,这怕是在外头过不下去了,又回来了。”

    正议论着,车夫嘹亮地“吁”了一声,勒住缰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马车。

    门帘被掀开,先下来一位老太太。脑后挽着利落的髻,一身青布衣裤浆洗得挺括,虽不比绫罗,但在这满目粗布的村里,已是难得的齐整体面。

    她站稳脚跟,回身朝车厢内伸手,小心翼翼扶出一位年轻妇人。

    那妇人身量纤巧,腹部已见隆起,下车时身子有些笨,车夫忙伸手去搀,神色间尽是呵护。

    老太太目光扫过围观乡邻,爽朗一笑,声音响亮:“父老乡亲们,叨扰了!我们一家打西边过来,往后就在村里落脚了,远亲近邻都是缘,咱也互相帮衬照应着!”

    话音未落,那车夫已从车上取下一个布包,解开,露出满满的炒花生。

    他笑着抓起一把把花生,先散给挤在前头的孩子,又递给近旁的大人:“自家炒的,乡亲们都尝尝!”

    王二挤在前面,接过花生一把塞进兜里,眼珠骨碌碌转着,在马车和紧闭的院门之间逡巡,问:“你们是王大山家的亲戚?”说话间,手又探进包袱里,抓了更满一把。

    车夫和善一笑,答得含糊:“算是旧识。”

    后来,村里人才渐渐知晓,这家人姓明。

    老太太叫明莲花,年轻妇人叫明娟,乃是母女。那车夫叫毕安,正是明娟的夫婿。

    明莲花早年丧夫,便独自带着女儿走南闯北,做些杂货买卖,攒下些家底。后来年纪大了,将这营生交给女儿和女婿。如今明娟有了身孕,不便奔波,养家的担子,便全落在的毕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