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品:《生明月

    到了夜里,明娟却常常陷入昏沉,便开始断断续续说起梦话,一连数日,她都反复唤着两个名字。

    秀秀吓得蜷进姥姥怀里,小声问:“姥姥,娘在叫谁?”

    明莲花搂紧孙女,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爹,和你哥哥。”

    秀秀这才朦朦胧胧地明白,原来堂屋里每月要上香的乌木牌位,除了姥爷的,另外两块写的是毕安和毕云青。

    这药气弥漫到了秀秀七岁。七月,在淋漓的雨中,家里的牌位变成四个。

    新的那个,上面刻着的名字是明娟。

    秀秀嚎啕大哭,在刚刚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的年纪,她眼看着娘亲咽了气。

    从此这个家,便只剩一老一小。

    明莲花变得更加坚硬,时常带着秀秀去卖货。

    她永远把自己和秀秀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她讲外头的新鲜事,给她买最鲜亮的红头绳,教她怎么看看秤认斤两、怎么跟人打交道。

    “秀秀,咱不求天,不靠地,就靠这双手,和脑子里的活泛劲。”明莲花的声音总是斩钉截铁。

    秀秀用力点头,她学得快,小小年纪,已经多了几分同龄孩子没有的韧劲和机敏。

    只是她也知道,姥姥有时候会独自在堂屋里,对着四块牌位望很久,这样的凝望,从她七岁,一直望到她九岁。

    一个寻常的夜里,秀秀像往常一样,钻进被窝,挨着姥姥躺下,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已微亮,姥姥却还未醒,她迷糊着去搂她,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僵硬。

    姥姥一动不动。

    姥姥也走了。

    小霞大着肚子把秀秀接到家里,摸着她的头说:“不怕,秀秀,以后我就是你的娘。”

    绣绣紧紧攥着她的手:“姐姐,以后我家便是你家。”

    她在王家的炕角缩了几日,王二的眉头越皱越紧,对小霞唉声叹气:“肚子里还有一个,这又添一张嘴!咱家是开善堂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秀秀默默听着,第二天,她走到王二面前:“王叔,我不白吃家里的。我......我有钱,也能干活。”

    王二眼睛倏地亮了:“什么钱?”

    小霞立刻把秀秀拉到身后:“王二,你想干什么?别打孩子的主意!”

    王二却一把拽过秀秀的胳膊:“走,带叔去看看!”

    秀秀被他拽着回到空荡荡的小院,她熟门熟路地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二。

    王二急不可耐地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铜板,他掂了掂,神色黯淡下来:“就这么点儿?你姥姥就给你留了这点儿家底?”

    秀秀垂下眼,声音很低:“给娘看病......花了不少。”

    王二骂骂咧咧,把钱揣进怀里,扭头便走,再没多看秀秀一眼,也没提让她回去的话。

    秀秀站在原地,看王二消失在院门口,随即跑到墙角,蹲下身,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砖下,有一个更小更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更好的银子。秀秀把它们藏得更深,这才跑回王家。

    不久后,铁柱出生了。

    小霞奶水不够,铁柱饿得哭,王二便拿秀秀给的那笔钱,去邻村牧羊人那里,买了头正下奶的母羊。靠着羊奶,铁柱果然一日日壮实起来,比旁的孩子更显虎头虎脑。

    家里添了男丁,王二喜上眉梢,对秀秀的脸色也好看了些,不再整日冷言冷语。

    秀秀很是勤快,帮着带铁柱、烧火做饭,什么都干。绣绣总跟她一起,两个女孩同吃同住,感情好得像亲姐妹。

    只是到了年关,王二会再当着秀秀的面,重重叹气。

    这时候,小霞便叫上两人,拿上小铲,去屋后刨出秋天存下的栗子。她把栗子蒸熟,分给孩子们吃。

    日子在热乎乎、甜糯糯的栗子香味里走过。

    八、九岁的年纪,身量抽条,秀秀以往的衣裳,很快便不合身。小霞给她缝缝补补,补了一年,秀秀十岁了。

    这年,王二染上了赌。

    家里光景急转直下,债主不时上门,王二整日阴着脸,咒天骂地。

    秀秀看见小霞姨母偷着哭,她想起姥姥留下的那些银子。可若是这时候拿出来,王二定然都去赌得一个子儿也留不下。

    她想了又想,终于咬牙下了决心,她要离开王家,用那笔银钱做本,也卖货去,等赚了钱再来贴补小霞姨母和弟弟妹妹。

    可她还未来得及动身,王二那边先动了手。他背着所有人,把秀秀卖给了牙行,又将明家的桌椅箱柜一并变卖了个干净。

    不幸中的万幸,秀秀带上了那些银子。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秀秀被关在牙行潮湿的后院,和几个同样被卖的孩子挤在一起。每到夜里总想哭,她便死死抓着娘亲告诉她的“一口气”。

    几经辗转,她在十四岁那年,被卖到阳城一户姓胡的商贾之家。

    签的是死契,名义上是做厨役,实则生死都由主家,一辈子都是胡家的奴。

    初到胡家,日子艰难,管事婆子动辄打骂。胡家高墙深院,看管虽不算严,但对签了死契的下人,门户却守得紧,她探过几回,根本无路可逃。

    秀秀初来乍到,常被指派最累最脏的活,但她记着姥姥的教诲,嘴甜活泛。

    慢慢地,她竟和管采买的张婆子处得不错。张婆子觉得她机灵,人也可怜,偶尔会让她少干点重活,歇口气。

    没多久,胡家二爷胡仲赉得了花柳病,需要专人抓药、煎药,这活计怕出错,还容易沾染病气,旁人都不愿意接,秀秀却主动请缨,她盘算着,找个独处的机会,或许能寻到空子逃了。

    直到那一日。

    胡家二爷病体沉疴,胡家不知听了谁的话,要冲喜,便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一个童养媳。

    猝不及防,两姊妹在阳城胡家重逢了。

    绣绣霎时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了这几年家里的变故,水生出生后,小霞也死了,王二欠债太多,把她也卖了。

    秀秀听着,紧紧抿着唇,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掉下来。

    她拉着绣绣躲到灶台后头,用烧火棍在灶膛里扒拉几下,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

    吹掉灰,擦了擦,竟是一枚烤熟了的鹌鹑蛋。

    她把鹌鹑蛋剥开,捻着蛋壳递给绣绣,红着眼努力挤出一个笑:“没见过罢?灶膛煨的,可香了。吃罢。”

    绣绣愣愣接过,把鹌鹑蛋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递到秀秀嘴边。

    秀秀笑着把半枚蛋含下,小声说:“不管多难,都得好好活着,哪天,咱们逃出去!”

    绣绣含泪点头,像小时候那样,无条件听她的话。

    从此,两个姑娘,在胡家深宅里,有了唯一的依靠。

    名义上,绣绣是童养媳,算胡家的“准女儿”,未圆/房前,她得对着大她十六岁的胡仲赉喊一声“哥哥”。

    说得光鲜,进门便做主子,实则绣绣和普通丫鬟差不多,一样要做许多杂活,要看人脸色。

    也正因此,她才能有机会和秀秀说上几句话。

    绣绣偶尔能得到一些胡家小姐们倒下来的旧衣裳,她便偷着把厚实的里衣塞给秀秀。

    秀秀在厨房,有时能捡到些主子们吃剩的点心边角,也总给绣绣留一口。

    两人都留意、观察着,压抑着,也期待着。一年又一年。

    直到某日,绣绣红着脸,扭捏找到秀秀,支吾半天才说出口:“姐姐......今日,赵婆子把我叫去,说了好些......床/笫之间的事,还给我看了好些......图。”

    秀秀身子一顿。

    她们不能再等了。

    五月,绣绣出嫁的日子,天色漆黑,残月苍白,胡家挂起红布绸。

    前后院里,下人们脚步匆忙,穿梭着搬运桌椅、清扫庭院,一派混乱的忙碌。

    二人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袱,混在几个往外运送垃圾杂物的小厮身后,一步,一步,心如擂鼓。

    穿过月洞门,绕过西厢房,眼看角门就在前方。

    “你!你们两个,磨蹭什么!”身后一个婆子忽然扬声道。

    秀秀头皮一麻,忽地拽上绣绣,两人非但没停,反而加快脚步,贴着墙根溜了出来。

    她们不敢回头,趁乱沿着巷子狂奔,一鼓作气逃离这哗闹之地,不知跑了多久,二人眼前出现了一片宁静的树林,远方晨光熹微。

    两人一头扎进林子里,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一棵大树停下,满喉满嘴铁绣味,心脏战栗不止,双腿比棉花更软,她们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

    气儿还未捋顺,秀秀抬起头,看向一脸狼狈的绣绣。

    相视一眼,二人心有灵犀地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四迸,最后也不知是笑还是哭。

    稍作歇息,便继续上路。她们迎着太阳,一路向东。

    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