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品:《生明月》 秀秀不敢多用保命的银子,只拿那笔钱买干粮充饥,绝不住店。夜里,两人便寻破庙、荒屋,或者干脆在田埂草垛下将就一晚。
起初,她们只挑着僻静路走,待出了阳城,便走官道,虽人多眼杂,却也安全些。
但两个年轻姑娘,即使衣着破旧、灰头土脸,那些许的稚嫩还是容易引人注目。
走出了山西地界,一切都更加陌生。有时为了避开关卡盘查,她们不得不再走僻径。
这一日,天色将晚,二人迫不得已,走上一条荒凉山路。两旁是陡崖和杂树,前后不见人影,四周静得令人发毛。
“绣绣,我们走快些,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两个汉子,一胖一瘦,面色不善,堵住了去路。
“两位小娘子,这是要往哪儿去啊?”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抱臂狞笑。
秀秀暗叫不妙,拉上绣绣的手,强作镇定:“路过,借个道,请二位行个方便。”
“借道?可以啊。”另一个更瘦的汉子搓着手,逼近二人,“把身上的包袱放下,就放你们过去!”
“我们逃难的,没钱。”秀秀试图周旋。
“有钱没钱,我搜搜看便知!”
横肉脸不耐烦,一把将包袱扯了过去,打开发现只有两件旧衣裳和几个火烧,他啐了一口,将包袱扔在地上。
接着,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瘦的那个淫/笑道:“钱没有,人可是现成的!”
说着,二人便分别扑向秀秀和绣绣!
秀秀惊恐万分,急中生智,她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怼上瘦汉子裤/裆!
“嗷”的一声惨叫,瘦汉子瞬间松了手,双手捂着要害滚倒在地。
“绣绣,踹他!”秀秀转身便去锤上横肉脸汉子的后背。
只是那横肉脸当即反应过来,未等绣绣动作,便已使劲制住了她的腿。
绣绣被逼得没了法子,眼看着瘦汉子已经稍稍缓过劲,她不知那儿来的勇气,摸出从一根珍珠簪子,想也不想,朝眼前的胸口刺上去!
这是她从胡家顺出来的,她成婚当日要戴的簪子,并不十分锋利,竟也刺破了衣裳,扎进了皮肉。
横肉脸吃痛,动作一滞,秀秀便又把那簪子用力拔出,岂料一股温热的血呲出来,溅到她脸上。
血腥气四溢,那横肉脸当即暴怒!剧痛之下,他凶性大发,反手便从腰间摸出一把剔骨小刀,朝着秀秀捅了过去!
“绣绣!”秀秀的嗓音变了调。
绣绣一颤,低头看去,只见那把小刀已经没入了自己胸口,只留一个刀柄在外。她张了张嘴,软软地向后倒去。
这时,地上那瘦汉子也爬了起来,见同伴杀了人,不禁惊慌,又见秀秀目眦欲裂的模样,一时竟吓得不敢上前。
横肉脸扔下绣绣,伸手捂住自己胸口,正欲扭头,便被一股力量直直推向崖边!
一番撕扯扭打,秀秀怀里的银钱掉了地上,瘦汉子忙不迭佝着腰去捡。
横肉脸本就伤得不轻,又被这拼命一推,竟踉跄着倒退几步,一脚踩空,坠进山崖!
“啊!!!”
悠长的惨叫在山谷回荡,越来越远。
待那惨叫被寂静彻底吞没,秀秀双腿打软,晃晃悠悠回过身去看,只见那瘦汉子已无影无踪,只有绣绣,瘫倒在土坯上。
她扑过去,哭得一脸泥泞:“绣绣,绣绣你别吓我,我带你去找大夫,咱们还有钱!你撑住!”
她手抖得厉害,又怕碰到伤口,最后只拽着绣绣的衣裳,想要去堵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绣绣的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她动了动嘴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姐...姐姐......替我......好好活......”
一句话未曾说完,便化作一声叹息。绣绣的手无力垂落,手里的珍珠簪子掉到地上。
“绣绣!!”秀秀撕心裂肺,好似在喊自己,她紧紧抱住尚且温软的身体,哭得抽搐。
空旷的山崖裂着偌大的口子,像坟坑。回应她的,只有她自己的悲鸣。
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疼痛难忍,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月儿高高挂。
渐浓的夜色里,绣绣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簪子上,米大的珍珠闪着微弱的光。
秀秀慢慢松开手,拾起那根簪子,用袖子极其仔细地擦去上面的土和血。
然后,她抬手,将这枚珍珠簪子簪到了自己的发间。
“不能让你躺在这里.......”秀秀喃喃自语。
她寻到一处松软的山坡,用手,开始刨土。
指甲很快渗出血,但一抔一抔的土从未止歇。
她终于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将绣绣拖进去,为她理好衣衫、擦净脸庞,又从那包袱里扯出一件衣裳,轻轻盖到她身上。
最后,那土又纷纷落下,变成了一个小土坡。
秀秀跪在坟前,额头抵到地面,磕了三个头。
如同七岁那年,和姥姥跪在娘亲灵前。
如同九岁那年,和小霞姨母跪在姥姥坟前。
可这一年,她已经十七岁,她只剩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前文中,秀秀关于过往的所有,基本全都在本章回扣,秀秀曾提及的“娘”既是明娟也是小霞,提到的东西既有她自己的经历也有绣绣的转述,只是我的讲述用了一些“障眼法”。
因为比较琐碎且庞杂,涉及章节众多,所以不再一一列举。
记不记得住都没所谓,看得舒服就行。或许在将来的某天,你因为某个契机,再次翻起这本小说,你会在阅读前文时恍然,原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第65章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狸猫”换“太子”◎
船身随波轻摇,二人在桌边相对而坐,周允一字一句听完她十七年间的激荡。
到最后,秀秀眼睫湿重,几乎语不成声。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梨花和烟灰混在一起的东西,周允辨不分明那究竟是什么,但他蓦然惊觉,或许在那个空濛的清明,在纸灰与梨花齐飞的林子里,他已经窥见了那个曾叫明月的秀秀。
他未置一词,只默默斟了一盏茶,轻轻推至她面前,又将那块潮湿的帕子放到她手心。
直至午时将近,帕子湿了个透,那盏茶纹丝未动。
良久,秀秀终于抬起婆娑泪眼,隐忍着啜泣:“周允,我骗了你......我骗了你们所有人。过去这一年,不是我的命数......是我从她手里,偷来的。”
周允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绞,他双手叠在桌上,微塌着背望向她,感到心口嘶嘶地刺痛,难以遏制。
他很想告诉她,被她骗,他心甘情愿。若她不愿揭开这血淋淋的过往,那他便宁愿被骗一辈子。
但他知道,秀秀不吃这套。
“既如此,”他向前倾身,声音平缓,却带着近乎耍赖的温柔,“你打算如何赔我?”
秀秀红肿着眼,困惑地蹙眉,不解其意。
“你瞒我这样久,莫以为如今告诉我,这账便能揭过去了。”
周允单手托腮,语气故作闲散,可心头那阵因她而起的颠动搐缩,却是未减半分。一下一下,只多不少。
“我要歉礼。”他坦荡地趁火打劫。
秀秀眼帘低垂,瓮声瓮气地回绝:“没有。”
“没有便先欠着。”周允从善如流。
“周允,这一切......原不该是我的。”秀秀的嗓音缥缈四散。
“但周允是你的。”他坐直了身子,褪去方才的散漫,字句清晰昂扬,“本该就是。”
他凝视她,更肃然地补上一句,如同誓言:“周允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秀秀声音涩然:“我们并非同路人。”
周允在心底叹息。
“怎不是同路人?”他微泄不满,“昨夜才说,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才几个时辰,你便把过命的交情忘个干净?”
言罢,他将身下木凳拖得离她更近,木腿与地板相擦,发出刺啦声响,尖锐刺耳,转瞬,两人膝头几乎相触。
“周允,”秀秀挪开腿,低声道,“我身上......背着人命。”
“你不推他,他也未必能活,如何算你杀的?你不动手,死的便是你!”周允循循善诱。
秀秀不声不响地咬住颌骨。
周允见状,心中痛楚更甚,面上却佯装恼怒,恶狠狠地开口:“好!我不管你是钊柔,还是什么明秀,如今我既捏了你这把柄,你便休想再撇开我!”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秀秀默然,安静半晌,她肩头微微一塌,有些无奈地睇他一眼,几分认命般颓然败下阵来。
周允给予的这笨拙的捆绑,抑或是宣告,于她而言是沉坠坠的生死契,她担不起,更不愿担。娘千叮万嘱的“一口气”被她抓了这些年,她是想好好活着,但若是这口气要别人拿命渡给她,那她便不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