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作品:《生明月

    在这静谧的梦醒时分,她只盼太阳升起得再晚些。

    然而,太阳照常升起。

    秀秀静悄悄抬起他的手臂,试图起身。那手臂却骤然收紧,将她圈得更牢。

    迷蒙混沌的时刻,水到渠成地贴近、相拥、气息交融。欲壑难填,得寸进尺,唇瓣迟缓地相触,虽轻浅飘忽,却足够让人记起昨夜的释放,周允猛地掀起身上薄衾,径直下榻,咬着牙关,头也不回地去了净房。

    秀秀躺在原处,指尖碰了碰自己下唇,暗啐周允乌龟看青天,缩头缩脑。

    半晌,她起身,关上内间的门,抬手摇铃。

    大太监应声而至,身后跟着垂首敛目的安顺海。

    “提督今早旧疾发作,又动了大气,呕了血。”秀秀眼中带上倦影,声音低弱,“大人严令,三日内,任何人若无指令,不得打扰,只叫小海子与我近身伺候着。”

    说罢,她落寞地垂下了头,肩颈紧绷,似是心力交瘁。

    大太监眉头拧了起来,显然没料到提督病症竟凶险至此,他狐疑地看向内间的门。

    恰在此时。

    “咳!咳咳咳.....”

    门内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嘶哑沉重,仿佛连肺腑都要咳出来,其间还夹杂着一声粗重的喘气声。

    秀秀像是被这骇人动静惊到,她肩膀一颤,嘴角向下撇着,连眼神都空洞几分。

    大太监见状,心头那点疑虑被压下去,忙不迭对安顺海低声道:“小海子,好生伺候着,大人若有任何吩咐,速来报我。”

    安顺海连声应着,躬身送大太监离去。

    出了舱门,在空旷的走廊上,大太监的眉毛却未舒展。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提督身子不适,这阎王脾气发作起来,自己凑上去,岂不是正撞在刀口上触霉头?

    海上湿气重,老风湿这几日正蠢蠢欲动,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他巴不得能歇息,如今有这“严令”挡着,正好借此由头避开上峰,躲个两三日清闲,正是美哉。

    几番掂量,大太监心下窃喜,脸上却依旧堆着忧心忡忡的神色,脚步不自觉拖沓起来,慢悠悠踱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周允不喜作画,第51、52章。

    二人溪畔之缘,第2章 。

    还有朋友在看吗?哈哈哈自言自语发点牢骚,最近现生好瘪,通宵写文,有种燃尽了的感觉,对自己好失望但是依旧要给自己打气,加油加油再加油!

    第68章 姜气醋心,蝶影画屏。

    ◎周允,你又犯疯病了。◎

    一大清早,秀秀踩着提督房中的旧尘,从三层拾级而下,刚迈进厨舱的门槛,便被扑面的白雾糊了眼。

    她立在门前缓了缓神,待雾气稍散,这才看清里头光景。

    人影憧憧,刀勺碰撞,灶火噼啪,这熟悉的方寸之地叫人暂时魂归原处。

    晴儿正俯身在水缸边舀水,见秀秀进来,关切问道:“身子好些了?小腹可还疼得厉害?”

    “好多了,不打紧。”秀秀浅浅一笑,回身取下门边木/钩上那件蓝布围裙,抖开,围腰,系好。

    一旁灶前,四勺正握着长勺搅粥,铁勺刮着锅底,心不在焉。他听见动静侧目瞥来,嘴唇翕动了两下,举棋不定,欲说还休。

    前日夜里,杨钦已将提督舱房中的惊变说了大概,可其中关节、往后路数,他一概不知。四勺素来实心眼,哪里遇上过这等离经叛道之事?一整日惶惶不安,此刻见秀秀这般若无其事地回来,心落了地,却又更添忐忑。可厨房里人多眼杂,他纵有满腹疑问,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先忍着。

    另一头的案板前,陈甫正低头料理一道精致的橙皮黄金鲍,无意中听见秀秀和晴儿的交谈,他搁下手中银刀。

    少顷,他洗净手,走向墙边小灶。

    灶上孤零零坐着一只小炉,他掀开盖子的刹那,一股子辛辣甜香涌出来,里头咕嘟咕嘟煮着稠红的红糖姜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

    昨日听闻秀秀月事不适,他一大早便过来煮上了这汤。

    陈甫盛了满满一碗,稳稳端到秀秀面前,温声道:“趁热喝。海上湿寒,这汤最是暖身驱寒。”

    秀秀垂眸望着面前的汤,姜味窜进鼻中,她静了一瞬,想起一个雨天,转而对陈甫微笑,话说得明白:“劳你你费心,只是......我自幼碰不得姜,沾一点便要起疹子,怕是要辜负这番好意了。”

    陈甫脸色一滞,旋即笑笑:“原是我疏忽了,无妨,分给大伙儿祛祛湿气也好。”

    他转身将碗放回灶台,那姜汤的气息,却在这一角固执地缭绕,直至早膳过后,仍未散尽。

    待将早膳厨余收拾停当,厨房里众人陆续寻了空当去甲板上透气。

    这时,舱门外头忽然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约莫和安顺海同岁,脸庞显稚嫩,声音不高不低:“副使周大人传陈甫问话。”

    秀秀抬眼看去,只见陈甫神色平静,什么也没说,朝那小太监点点头,转身便随他去了。

    舱内几个厨役交换着眼色,晴儿挨到秀秀身边,手指扯了扯她的衣袖。

    “昨儿你不在,已经传过一回了。”晴儿凑至她耳畔,低声道,“也是这个小公公来传的话。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怎忽然入了副使大人的眼?”

    秀秀看着舱门,琢磨不透。

    正思忖间,舱门处又是光影一暗。

    这一回,进来的是安顺海。

    今日他换了身太监服,料子好似比之前的都要挺括,衬得人愈发精神。

    进门时,他目不斜视,下颌微微抬起,仍是往日那副昂昂不动的模样。他径直踏进两步,站定后清了清嗓子。

    秀秀忍住笑意,随着众人垂首而立,听他有模有样地扬声道:“提督大人昨夜旧疾复发,需得静养,身边离不得细心人伺候。”

    “大人先前瞧着钊姑娘心细妥帖,做事稳当,从今日起,便调姑娘至三层,专司近身照料,一应起居琐事,皆由姑娘经手。”

    他顿了顿,目光一转,看向秀秀,遥遥躬了下身,姿态做得十足。

    厨舱当即陷入寂静,仅剩的几人面面相觑,又愣愣看向秀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姑娘下晌便过去罢。”安顺海说罢,也不多留,转身便事不关己般拂袖离去。

    他前脚刚走,窃窃私语便如潮水漫布厨舱。

    “欺人太甚!”晴儿脸色煞白,一把抓住秀秀,“这、这不是明摆着将你往火坑里推么?”

    “原以为提督对底下人宽厚,怎的竟做出这等事......”

    “你们可小声些!”另一人劝道,眼神瞟向舱门,“当心隔墙有耳!”

    秀秀站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周遭或愤慨或同情的低语将她围在中央。

    她不合时宜地觉着荒谬——这场戏,是她与周允今晨敲定好的,本身就是做给人看的局,她吃不到实亏。

    只是,戏是假的,担忧是真的。

    她反握住晴儿的手,望进她焦急的眸子里,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咱们又能如何呢?”她声音轻轻的,“晴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四勺从一旁看过来,秀秀回望一眼,极 轻极快地朝他眨了眨眼。

    下晌时分,秀秀随着安顺海再次来到提督舱房门外。

    吴碧秋正拎着一只藤编药箱从里头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正半躬着身,仔细听她嘱咐什么。

    吴碧秋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抬头,正对上秀秀的目光。

    二人隔空相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视线传达着。

    秀秀也朝她眨眨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转瞬如常。

    安顺海轻叩舱门,朝里头禀报:“大人,姑娘到了。”

    里头静了片刻,才响起一声“进”。

    那声音低哑得厉害,倒真像病中之人。

    秀秀推门进去。

    海风从半开的窗扉漏进来,吹得案上散乱的书页白花花一片。

    周允正坐在书案前,那柄镇宅剑又被他挂回身后墙上。他脚边,一只小箱笼敞着口,里头码着各式文书、印信,还有几卷卷宗。

    周允抬起眼,见她只挎着一个轻巧的包袱,眉梢轻挑:“没收拾用度?”

    “提督有命,小小厨娘哪敢耽搁?”秀秀将包袱搁下,走到案前,“莫非大人是个十足的铁公鸡,连个被褥枕头也不给备着?”

    周允身子往后一靠,懒懒靠上椅背,望着她答非所问,慢悠悠道:“一船伙伴皆惊忙,不知提督是厨娘。”

    “也不知,锅匠不是小绵羊。”

    四目相对,周允一脸波澜不惊,眼中饱含深深笑意,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她:“瞧瞧这个。”

    秀秀接过细看,上头多是祭祀的人事安排、物资调配一类,再往后翻,便是几页拓着朱红印章的文书。

    祭祀的时辰、地点、仪程,一一列明,与王公公先前所说倒是都对得上,她一行行看下去,直至看见某一行小字,忽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