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作品:《生明月

    “祭祀之日,竟是除夕?”

    “钦天监算的日子,想不到,生日忌日险些要一块过了。”

    秀秀见他甚是云淡风轻,道:“转眼便到冬至,若是除夕祭祀,那......不出一月便要到岸了。”

    周允颔首。

    “你可有主意了?”

    周允抬眼,却不做声。

    秀秀眼中浮起懵懂,清澈眸光望向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急了些。

    周允望着她这般神情,不由多看了几眼,稍稍勾起唇,朝她伸手,嗓音低柔下来:“过来。”

    秀秀狐疑,脚下却依言走近。

    他轻轻一拉,便将人带到跟前。

    秀秀站着垂眸,见他仰头看来,脖颈完全暴露在她眼下,喉结带着一根青筋颤动,这角度让她有些不自在。

    下一瞬,他却忽然凑近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声很重,三分入肺,七分藏魂,叫人猜不透是何用意。

    灼热的呼吸激起战栗,秀秀惊慌一推,手抵在他肩上:“周允,你又犯疯病了。”

    “嗯。”周允知而不争,理直气壮,由着她推,却又将脑袋靠在她身上,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身上有姜味。”

    秀秀闻言一愣,抬手闻了闻。果然,袖口染着一阵淡淡的姜气。

    久远的记忆再度追上,一个雨天,周允在慈幼堂咬着牙说自己对姜过敏。

    “你到底是不是对姜过敏?”她直言问道。

    “什么?”

    秀秀皱了皱眉,一字一句道:“你就装罢。”

    周允抬眼与她对视,静了片刻,他喉间闷出低笑。

    “我是真的对姜过敏。”他伸手拂过她蹙起的眉,“小时候偷喝祖母的姜茶,浑身上下起了三日的红疹,皮都被挠破了。”

    秀秀拍开他的手:“那还要抢别人的姜汤,你真够讨厌的。”

    “我喝不上的姜汤,”周允眸光微沉,“他许鸣凭何能喝上?”

    “......毒蛇吐信,疯狗撒泼!”

    “我可不是对谁都吐信,对谁都撒泼。”周允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那意思不言而喻。

    秀秀眼珠儿朝上瞥,刻意板起脸,将手抽回:“你若是再不说正事,天就要黑了。”

    周允笑:“长夜漫漫,还差这一时半刻?”

    他说着,手上忽然微微用力,将她拉近。秀秀失了重心,轻呼一声,几乎伏到他身上。

    舱外海浪声声,一层层、一叠叠,永无止息地打上舱板,掩住舱内悱恻缠绵。

    不远处,内间那架绣屏上,一双蛱蝶正翩然振翅,不露痕迹地探着路,从无限澄明的白日,悄然飞入漆漆暮色。

    夜深,秀秀站在那架屏风前,指尖拂过上头细绣的蝶翼。

    轻薄丝线在烛火下闪动着,蝶须星星落落,宛若“裳上灵”。

    她转过身,朝榻边招了招手:“这屏风得挪到榻前。”

    周允正倚在榻边翻看一册文书,闻声抬眸,不紧不慢地问:“防谁呢?”

    “防谁谁心里清楚。”秀秀正色道,语中自带几分恼意。嘴唇现在还隐隐作疼,她想到今日下晌他那些放肆举动,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剜他一眼。

    周允有些心虚地起身,走至屏风旁,双手稳住沉实的紫檀木框,稍一用力,便将整架屏风稳稳抬起。

    他一边挪动,一边闲闲开口:“一架屏风,防得住什么?若是——”

    “你敢!”

    秀秀哼哼两声,背过身去不再理他,将床上被褥展开铺好,想了想,终是抱起一床余富的锦被,走到榻边随手扔下,便一言不发地回到床上,麻利躺下。

    她脸朝外侧躺,稍一偏眸,但见屏风上影影绰绰,那蛱蝶正对着她,翅膀张着,活活要向她扑过来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紧紧闭上眼。

    舱内针落有声,只余海浪澹澹轻摇,与护城河的水声全然不同。

    她忽地想起皇京的安稳日子。金鼎轩,锦心园,庆哥儿,喜哥儿......恍惚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良久,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轻轻刺破房内静止的空气。

    “笃、笃、笃。”

    屏风那头,忽地传来三声轻叩声,很轻,指节敲在屏风上,闷沉沉的。

    秀秀闭眼不应,忽觉这动静格外熟悉,仿佛在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敲过屏风。

    是谁呢?

    正分神间,屏风又被敲了三下。

    “笃、笃、笃。”

    又是一串,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缓。

    秀秀仍是不应,蹙着眉在记忆里仔细搜寻,轻纱笼在脑雾之中,只差一毫厘,便要掀开这真面目。

    静了片刻,屏风那头传来周允低低的问询:“睡着了?”

    话音落地,秀秀倏然睁大了眼。

    一缕心神飘回那个昏热乏闷的午后,羞羞答答。

    她想起来了。

    “你是谁?”秀秀撑起身,望向屏风,缓缓地呼吸。

    周允双手叠在脑后,因为腿长,脚只得搭在榻栏,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听见她这么问,他戏谑反问:“你说我是谁?”

    “指尖神手......是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姜汤,第36、38章。

    屏风与指尖神手,第30章 。

    对追读的朋友们(如果有的话)道个歉,不好意思更新晚了。因为今年发生意外,好几个月没法正常行动,目前在很关键的康复期,这几天身体状况不太好,写得也很慢,不好意思qaq

    第69章 枕上绸缪,被中恩爱。

    ◎神手无神通,棋客隐棋踪。◎

    这世上再天衣无缝的伪装,也抵不过明察秋毫的心思。

    更何况,他们如今这“阴阳提督”的戏码,细究起来何尝不是破绽百出?归根结底,若能瞒天过海,并非藏得多深、演得多真,只是看客们各怀心思,从未真正识进心里去。

    这道理,周允多年前便懂了。也正因此,“指尖神手”名动皇京却又诡秘莫测,多少人想验明屏风后的正身,却始终无人谙熟其中蹊跷。

    苦思冥想竹篮打水,权谋术智画蛇添足,献媚工妍徒劳无功,锹锄破土白费气力。只要她问,周允便倾筐倒箧,和盘托出。

    屏风那头传来他的低语:“寅生至今不知的事情,倒叫你这从未与我下过棋的姐姐先知道了。”

    秀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百思不得其解,周允的秘密,怎地比她还多?

    “当真是你!”她压下声调,却压不住话里的嘲意,“下个棋还要这般藏着掖着,故弄玄虚。”

    “除了寅生,谁还愿意与天煞孤星对弈?”周允语气甚是洒脱,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秀秀一时语塞,她想起小时候,除了绣绣也无人愿意与她玩耍,这种滋味她懂,话里话外沾染上旁的情绪:

    “既不喜下棋,还要自找难堪,放眼全天下,你这等怪人也是少见。若是换作我,索性停了这劳什子的棋坛大赛。”

    “此事又岂是我一人能作主的?”

    “此话怎讲?”秀秀坐直了身子。

    “猜猜看。”

    黑暗里,她的眸子亮得惊人:“世人皆说茶楼背后有贵人扶持,才得以在御街立足。那贵人不是你?还是说……”秀秀蹙眉沉思,“指尖神手另有其人?”

    她盘腿坐在床上,试图顺着这细小的线头,捋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思潮起伏间,未曾察觉屏风那侧的呼吸声近了。

    待她反应过来时,周允已立在床前。

    素白中衣松松挂在身上,领口微敞,漏出一块嶙峋的骨。他正抬手解帷帐的系带。

    秀秀抬眼睇他:“你做什么?”

    下一瞬,帷帐落下,如雪似瀑。

    周允整个人压了下来。

    “周允!!!”

    秀秀身子一晃,锦被翻卷,被他扑倒在床,她压着嗓子吼他,手抵上他胸膛,触摸到他的心跳。

    周允在她身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闭上眼,长臂一揽,将她圈在怀中:“且听我与你讲讲茶楼的来历。”

    “你在榻上讲不得么?!”秀秀冷冷地斜视,疾言厉色,耳根却悄悄红了。

    “你若嫌弃,我回榻上便是。”他笑眯眯说,呼吸拂过她耳畔,“只是榻上伸不开腿,难受得紧,我这嘴,怕是也懒得张了。”

    秀秀气不过,抡起拳头锤他胸口,似雨水滴在石头上,不痛不痒。见他仍是不为所动,便扯过那床锦被,横在二人之间,筑起一道绵软屏障。

    黑暗之中,她胡拨乱弄,忙碌折腾乱了床铺、寝衣和帐内原本清冷的空气。

    方才还微凉的身子,不知何时热了。

    周允任由她抖落不满,待微响止息,才伸手去寻她的手腕。闭着眼左摸右索,指尖掠过滑腻肌肤,却是如何也抓不住,最后,他听见她得意的轻哼。

    他停了手,安静躺着,等待她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