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品:《生明月

    不多时,舱门被打开一道缝隙,一道身着厚重官袍,头戴垂纱梁冠的身影迅速进门,反手落闩。

    “提督”一把抬手摘下帽子,随意搁在桌上,露出一头乌黑发髻,随即便急切地去解身上那件官服。

    “热煞人了!”秀秀清亮的嗓音带着燥意与解脱,她一边费力褪下最外层的官袍,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这南边的冬至日,当真邪门,暖和得不像话!穿这身行头在日头下待半晌,里头还缠着......”

    周允上前帮她解开后背系带,肥大的官服滑落,漏出里头令人瞠目的景象。

    秀秀在自己的衣物外又缠了层棉被,生生撑出提督那肥肿的轮廓,此时她的衣裳已微潮。

    二人最初商议时,本属意周允来扮,毕竟同为男子,他更易伪装些,奈何周允身量高出王公公不少,若由他扮,只怕叫人一眼生疑。权衡过后,只得由秀秀顶上。

    “厨房那边没起疑罢?”周允将棉被剥开,团到一旁。

    “应是没有。”秀秀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几缕鬓发贴在颊旁。

    今日祭典,除各舱室需留一个轮值的船员,船上所有人皆需到场观礼。这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谁也不愿错过。

    秀秀便主动找到厨头,说自己这些时日在三层躲了好些懒,心里过意不去,主动请缨留下值守,这才得以从厨房脱身来演这场“幽灵提督”的大戏。

    “张纭那边,是如何处置的?”周允递过一盏茶。

    “自然是放了。”秀秀接过,一口气饮下,“方才关押询问后,照我们商定的,她咬死说是‘龟甲显示,不敢不言’,之后便以‘查无实据,念起初犯’为由给放了,只罚了一月的俸禄,并下令日后不得再参与祭祀通神之事。”

    她搁下茶盏,撇嘴道:“那徐副使,真是难缠的紧,一副非要置纭儿于死地的架势,好在周副使是个明事理的。”

    秀秀将方才的审讯细节一一说给周允听,她讲得仔细,周允越听,脸色却愈发沉凝,不见半分轻松。

    “怎么了?”秀秀察觉他神色不对,“可是有何破绽?”

    周允缓缓摇头,手指叩上桌面,低声道:“太顺利了,反倒叫人不安。”

    秀秀一怔。

    他微蹙起眉头,眸色深晦:“这位周副使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她对提督的反应,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并非全然被动接招,似乎......有所期待,也有所观察。”

    秀秀也收起了方才的放松,神情凝重起来:“你是说,她可能看出什么了?”

    “不确定。”周允沉吟道,“或许她本就与徐副使不和,乐见其吃瘪。但此人......绝非面上这般简单。”

    秀秀回想起周副使的所言所行,心头也蒙上一层阴影,若被这样敏锐之人盯上,恐怕......

    周允已走至门边,抬手摇响铜铃。

    不多时,安顺海推门而入。

    “小海,”周允示意他坐下,“你对这两位副使,知道多少?尤其是这位周副使,她与徐副使、提督关系如何?”

    安顺海挠挠头,脸上稍露为难:“以前听旁人私下嘀咕,说周副使是正经科举出身的女官,有些本事,船上日常庶务调度多经她手,就是不太买徐副使的账。至于大人们之间的弯弯绕绕,我这点斤两,哪能知道啊。”

    安顺海有些担心,犹豫一下,面带忧色地开口:“周大哥,咱们是不是......要露馅了?”

    “为何这般想?”秀秀温声问他。

    “大抵是心虚罢......”安顺海摇摇头,声音渐低。

    “怕什么?”秀秀挑眉,眼中却无甚底气,“小海,记住,只要我们不自己先慌了阵脚,他们纵有疑心,也自会替我们圆谎。”她睇一眼周允,“更何况,天塌下来,不是还有个高的顶着?”

    安顺海望着二人,心中虽仍惴惴,可秀秀这话或多或少也起了些安抚作用,他应了一声,并未再多说什么,退出门外。

    舱门一阖,室内重归宁静,日光照进来,温暖虚幻。

    “周允。”秀秀忽然开口,有些迷离。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若有所思,声线缥缈,“这位周副使,有些面熟?”

    周允回望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周副使的面庞,摇了摇头:“并无印象。”

    “我总瞧着她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秀秀蹙着眉,努力搜寻记忆,“尤其是她垂眸侧首听人说话时的模样......总觉得,在何处见过。”

    “可想起是谁?”

    “想不起,一点头绪也无。”

    秀秀想了又想,终是难以追究下去,她有些懊恼地摇头,抬手揉了揉额角:“许是连日紧张,记岔了罢。我一个厨娘,哪能识得那云端上的人物。”

    第72章 淈泥扬波,浑水摸鱼。

    ◎火候将近添把柴,宁输数子勿失先。◎

    昨日夜里“提督”大人似乎安睡稍好,晨起便传下话来,口中寡淡,甚觉无味,命厨下重新调整近日膳食,尤要精研几道温和滋补的药膳,特意指明,让秀秀回厨房亲自把关。

    秀秀得了这由头,便往厨舱而去。

    可奇怪的是,当她跨进油腻腻的门槛,系上围裙,又净了手,耳边却仍然只有锅碗瓢盆的单调声响。

    昨夜那些私议细语,竟一丝不闻。

    “怪了。”她心下纳闷,不动声色走到晴儿身边,顺手拾起一把豆荚,指尖一掐,帮着剥起豆子。

    “晴儿,是我耳朵不好使了么,发生那事,怎地大家还这般安静?”

    晴儿手一松,豆子噗嗤落进盆里,她左右瞟了瞟,才凑近说:“可不敢再讲了,厨头一早便撂下话,上头有严令,若是谁再传谣,议论船务,扰乱船纪,一律杖责,沉海伺候!”

    “这般狠厉?”秀秀垂下眼,继续掐着豆荚,随口问,“是哪位大人的意思?”

    “那哪儿知道……”晴儿嘴上应着,手上慢下来,憋了又憋,终究按捺不住,虚着嗓音问:“秀秀,你离提督近,没听见什么风声?”

    机会来了。

    秀秀将剥好的青豆拢到一处,轻叹一声,无奈又谨慎:“我就是个端茶送水的,哪能听到什么?里外有公公,他们把得紧。”

    说到此处,她停下来,似乎迟疑不决,最终却抵不过晴儿的探询,斟酌道:“不过……前几日送茶时,我倒是瞥见过一眼提督书案上的东西。”

    晴儿倏地瞪大了眼:“什么东西?”

    “航行图,”秀秀声音更低了些,“咱们的船,根本不是往大离国开的。”

    晴儿忙不迭掩住口:“那是去何处的?!”

    秀秀抿唇,缓缓摇头:“看不清,我也不敢细看。”

    “嘀嘀咕咕什么呢?”另一个厨娘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鱼鳞,人已竖起耳朵,“是不是说祭典上的事?”

    晴儿猛摇头。

    那厨娘从鼻腔里哼一声:“你们不说,我也猜得到八分。”她忽地又神秘兮兮地开口,“昨儿傍黑,甲板上的事,听说了没?”

    “何事?”

    “就是皇京那家道诡茶楼的说书先生!”

    秀秀闻言心中微动,面上只作好奇:“他怎了?”

    厨娘立刻来了兴致,低声道:“当时他正在甲板上跟人唠嗑呢,好端端的,忽然眼珠子一翻,便栽到地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想死’、‘你们要遭天谴’……哎哟哟,那模样,跟撞了煞似的。”

    “啊?真有这事儿?”晴儿搓了搓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什么天谴?”

    话匣子一开,比蒸笼还烫,闲言碎语似热气一般四散开。

    旁边几个耳尖的帮厨也渐渐围拢上来。

    人一多,沉海的恐惧似乎也被分担了,话茬从阿胜昏迷跳到了偏航,甚至提起那些讳莫如深的兵器。

    秀秀置身事外,作壁上观。

    “陈厨,”一个胆大的愣头青朝陈甫开口,“您近来常往三层跑,副使大人那边,没漏过什么口风?咱们这船……到底是要往哪个阎王殿里闯啊?”

    陈甫正执刀雕着一朵鱼花,闻言他抬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你问我?倒不如去问船头,他掌着舵,看着星,不比我更清楚?”

    “船头?那老泥鳅,滑不溜秋,问他三句,能哼出一句囫囵话都算造化,什么‘听上头安排’、‘少打听’,这不明摆着心里有鬼么”

    陈甫又将目光落回鱼身上,刀刃继续贴着灿白鱼肚流畅游走,鱼肉在他手中层层舒展,一切游刃有余。

    他笑意未减:“怎地?上头不让船头说,你便来坑我这个厨子?”

    “呃……”那帮厨噎住,眼睛滴溜溜转。

    “副使大人吃腻了旧花样,我不过是琢磨些新鲜菜式,讨个巧,一个颠勺的厨子,偶尔得几句夸赞,难不成便摇身一变,便成了副使心腹了?”

    他手腕一抖,雕完最后一下,将将一朵栩栩如生的鱼花浸入水碗,那花遇水,舒张绽放,甚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