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品:《生明月

    “周允兄弟或许有那等本事,我陈甫,可不行。”

    他取一块布巾揩了揩手,这才重新抬眼,瞧向众人,侃侃而言:

    “海上风云变幻,航道随风向海流调整,再寻常不过。至于那兵器家伙……偌大一艘宝船,远涉重洋,备些防范之物,也在情理之中,若是真等海盗水寇到了眼皮子底下,再指望马船护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有些准备,我看,未必是坏事。”

    “提督、副使,哪位贵人不是同在这条船上?真有要命的勾当,他们能跑得了?若船沉了,大家一样喂鱼。”他声音放沉,语带劝诫,“横竖已在海中央,是福是祸,往前看便是,妄自猜测,也是徒增烦恼,倒不如放宽心,既来之,则安之。”

    这话听起来入情入理,又带几分淡泊,原本惶惶的众人面面相看,有人点头附和:“陈厨说得是。”

    正当这紧绷的氛围稍稍松散时,一嗓子在门口乍响。

    “都围在儿这孵蛋呐?”厨头叉腰看着聚成一团的众人,“手里的活都干利索了?一个个闲得腚疼是不是?”

    人群一哄而散,瞬间各归各位,叮当再起,比之前更急促了。

    然而,就在这恢复如常的当口,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压过所有喧嚣。

    所有人骇然回头。

    只见四勺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手里的大铁勺脱手,滚出老远,在地上打着转。

    “四勺?!”

    一时间,厨房里惊呼四起,众人慌惶围了上去。

    就在这时,四勺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皮颤动,断断续续吐出胡话:“逃…快逃啊……这船要载着我们去送死,都要死!”

    零碎音节虚渺不定,却足以叫人目瞪口呆。众人皆戛然止步,不敢贸然上前。

    厨头脸色有异,在纷乱中稳定局面:“赶紧搭把手,先抬去医舱!快!”

    陈甫立刻上前,与两个吓懵的小厮一起架着四勺往医舱去。

    四勺身子瘫软,嘴中却仍不停地嘟囔着那些渗人的话。

    秀秀心念急转,快步跟上:“我同去!”

    一行人七手八脚、踉踉跄跄地将四勺送至医舱,舱门一开,里面竟是人影憧憧。

    吴碧秋正站在两张榻前,秀秀细看,一张榻上躺的正是叶文珠,隔壁躺的是安顺海。

    “大夫,这、这边也倒了一个!”搀着四勺的小厮慌张地喊。

    另一位大夫急忙赶来,指着角落一张空榻:“先放下。”

    搭脉,翻眼皮,看舌苔,不多时,大夫收回手,与吴碧秋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凝重。

    “大夫,他这是如何?”陈甫问道。

    大夫眉头拧成麻花,缓缓摇头:“奇哉怪也,脉象虽略疾,但强劲有力,不似急症,体肤无疹无肿,瞳仁、舌苔未见异常,体征无碍。”

    “无碍?!”两个小厮异口同声。

    众人看看四勺,又看看隔壁榻上的二人,脸上惊疑不定,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好似这医舱的空气里都透着邪性。

    唯独陈甫,他的目光被四勺围裙上的油渍粘连,久久不动,连眉头都被糊到一处。

    下晌,秀秀穿过三层走廊时,一路人祭杳然,却再次见到了陈甫。

    他正从周副使的房中出来。

    二人目光撞个正着,陈甫一改头晌的面貌,面挂浅笑,十分有礼,朝秀秀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寻常碰面。

    秀秀脚步未停,行至提督房内。

    周允正独坐榻上,听到动静,他抬头:“回来了?”

    秀秀走近,注意到小几上摆着一副精巧的香榧棋盘,棋盘正中央是那枚白玉扳指。

    “哪儿来的棋盘?”

    “房里搜的,王公公的私货,倒是看不出,他还有这雅兴。”

    周允指尖正摩挲着一枚墨玉棋子,抬眼问:“二层的水,搅得够浑了?”

    “人心是慌了,可嘴都被铁浆焊死了,都不敢多说。”秀秀在他对面坐下,拾起一枚白子,“我回来时,在走廊见到了了陈甫。”

    周允手一顿:“他在三层?”

    “嗯,在周副使舱室拐角,看情形是刚出来,近来他往三层跑得勤,很得那位副使青眼。”

    白子在手中转了又转,秀秀愈瞧愈觉得这白子似人的眼白,黑子活脱脱是人眼珠子,她默默将白子放回去,眉间恹恹,心中不安正辗转。

    周允沉吟片刻:“看来,火候差不多了,是该添把柴了。”

    秀秀心下一紧:“现在?会不会太急了?两个副使跟门神似的,我们连他们究竟知道多少,各自打的什么算盘都还没摸清。”

    “宁输数子,勿失一先。”

    周允将那黑眼珠落在天元位,恰是那枚扳指中间,间不容发。

    “他们看起来可不是善茬……”秀秀有些急了。

    周允支着额,仔仔细细看了看她,忽然问:“怕了?”

    秀秀肩膀垮下来,伏到棋盘边,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周允笑:“劝小海时,道理一套接一套,轮到自个儿头上,怎又缩成老鼠了?”

    “那可不一样,”秀秀囿于惴惴之中难以动弹,“小海那是自己吓自己,我们这次是要去摸老虎屁股,万一有什么差池……”

    “万一有差池,”周允接过她的话,语气悠然,漫不经心道,“那我争取在咽气前,帮你把路障扫得干净些。”

    “周允。”秀秀猛地坐直身子,面露不悦,“不许瞎说!”

    因为有了情,所以在乎。亘古不变的道理。

    周允假作追问:“你是担心自己,还是担心我?”

    秀秀硬邦邦怼他:“你以为旁人心眼都和你一样小么?我担心碧秋,担心文珠,担心纭儿,担心这一船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不行?”

    说罢,周允只点头,表情微妙。

    秀秀也觉得这话有些虚张声势,复又趴回桌上,将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个发顶,如同枯干盆草。

    过了片刻,她刚一发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周允横抱起来。

    “哎,你这是作甚?”盆草强自抖擞,她手臂慌乱攀上他的脖颈。

    “歇晌。”周允言简意赅,抱着她往床上走。

    “这都什么时辰了?”秀秀瞥一眼角落的滴漏,“眼瞅着就要传晚饭了!”

    周允脚步不停,走到床边,俯身将她放下,单手撑在她身侧,淡淡道:“累了还要看着时辰歇息?”

    秀秀撇开脸冷哼:“你倒是想得开。”

    “那继续坐着发愁,愁到天黑,愁到靠岸,还是说,女诸葛神机妙算,能让那两个副使自己乖乖送上门来?”

    秀秀不说话了。

    她知道周允说得对,忧虑叠肩而来,麻烦却不会掉臂而去。

    老鼠不威风,老虎便会尸横灯影?未必。

    她只转过头看他,一眨不眨地,望了好半晌,望到眼睛发酸,发现他眼里的爱怜。

    秀秀沉敛轻眨睫毛,抬头凑上去,亲他脸颊。

    就在这玄妙轻缓的时刻,轰然一下,天黑了。

    周允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眸。

    骤然视不见物,只有周允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温和有力:“眼瞅着就要传晚饭了。”

    秀秀得逞地笑:“怎地心跳这般快?”

    睫毛在他掌心轻扫,被周允又加两分力气压住。

    她索性闭眼屏息,放任自己沉入这片短暂的守护中,不问世事。

    时间一息一息地溜走。二人集中精神,却又不知心在何处。

    然而,这静谧的守护并未持续下去。

    外间舱门,被轻轻叩响。紧接着,安顺海的声音清晰传来:

    “大人,周副使求见。“

    第73章 盒中无果,请君自采。

    ◎一勒一勒复一勒,白绸自裁帕子破。◎

    当夜,周副使独坐舱房中,未更衣,亦未唤人伺候,唯有案头一盏孤灯相伴,火苗瘦瘦跳着,如同人影细长孤峭。

    她在复盘着这趟航程。

    起初奉旨登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桩不容有失的差事。

    她深知这船终要驶往何处,亦知众人残酷终局,但官海沉浮这些年,声色皆能藏进官袍之中,她本应片叶不沾身,只需端着副使威仪,待事成之后回到大牟,升官得赏,将这旅程彻底封存。

    直到那日,她认出那个年轻厨子陈甫,正是她幼时失散的胞弟。

    那一刻,这趟航程陡然增添了些温度和分量。护住这仅存的血亲平安回到大牟,是她最后的底线。

    原本,这并不难。以她副使之权,只需一个适当时机,找个由头将一名厨子从祭祀名单中悄然撤下,易如反掌。

    可偏偏,自提督抱恙深居后,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偏航。

    王公公那老阉货,与她素来明争暗斗,昔日冶坊督造一事便多有龃龉,登船后的掣肘更是从未少过。何以此次抱病后,态度反倒透出些异常的温和和倚重?祭海大典上张纭那几乎戳破窗户纸的谶言,依照王公公往日调性,定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张纭即便不死也该被打入囚室,何以最终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