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品:《生明月

    船行海上,风起浪涌时,船身随之轻晃,铜壶滴漏时常不准 ,船员会用沙漏计时,而提督房中博古架上蹲着一座西洋钟。

    据安顺海说,这西洋钟是徐副使从一船头戴白巾的商船手里重金购得,转手献给王公公把玩。

    在地上,这是天子才能有的稀罕物,在海上,天子威仪淡如云烟,谁都想做天子,谁都能做天子。

    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钟壳铜鎏金百年不褪色,表盘指针永远不停歇,辰光孜孜不倦地转着圈离去。

    可他却脆弱地发觉,这一夜过得格外慢。

    大抵是身心俱已倦极,夜半时分,他坠进一片昏沉之中,嗅见最渴望的气息。

    迷蒙中,有指尖拂过他脸上的伤,触感冰凉虚幻,他急急想去握住,却只抓住一缕空茫,焦灼在梦中蔓延,他皱紧了眉,想点头,想承诺,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他头一回在梦里想哭。

    【作者有话说】

    “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引自汤显祖《牡丹亭·虏谍》。

    第76章 转战三千,一剑百万。

    ◎合刃清君侧,魂归夜雨色。◎

    次日,周允站在周宁舱房外,要把那扇门盯穿。

    没等他敲,舱门无声开启,似乎早已料定他会来。

    他走进去,笔直插进房间中央。

    “把人交出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嗓音哑得好似被海风吹干。

    周宁踱至窗边,背对着他开口,气定神闲:“什么人?周公子此话何意?”

    周允并未接茬,一双眼盯在她后背,眼神甚是锋利。

    周宁等不到回答,这才慢慢转过身,恍然似的:“哦——昨日听闻船上有人凭空消失,周公子指的莫不是此人?底下人倒是传了些闲话……说是徐副使那头,把人处理了?”

    她瞧着周允脸色愈发冷峻,却依旧字字如刀往他身上砍,每砍一刀,便要停顿一下,待疼痛浮现,才再落下一刀:“若是被投了海……啧啧,那可真是尸骨无存,连个念想都留不下了。”

    “我知道她在你这儿。”周允打断她。

    “周允,留下她,或者留下你,对我有何益处?”

    “我可以跟你合作,”他执拗坚持,“但你要保证,秀秀一根汗毛也不能少。”

    周宁不再言语,闲闲坐于桌边,斟了一盏茶,轻轻转动。

    沉默阻得周允喘不动气。

    “活要见人,”他再次开口,决绝嗓音中有强抑的颤抖,又被他死死咬住,“死了……我也要见到全尸。”

    周宁终于肯正眼看他,她打量着他下颌上新生的胡茬,眼下的青黑,以及衣裳上的七皱八褶,看了半晌,她轻嗤一声。

    “你是说,”她放下茶盏,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要让我和一个自身难保的人来合作?”

    周允腮帮子咬得死紧,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上面是那枚白玉扳指。

    “提督私印,”周允似是破釜沉舟,“这个够不够?”

    周宁毫不在乎他话中潜在的威胁,视线在那扳指上稍作停留,沿之看见周允战栗的指尖,她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惬然:“原来在这儿。”

    她未去拿那枚扳指,而是不慌不忙又斟了一盏茶。

    “你我都姓周,”她将新斟的茶盏轻轻推至周允手边桌沿,“说不准五百年前是一口锅里吃饭的,何必闹得这般紧张?”

    周允垂眼看她。

    周宁敛起松散,淡淡道:“周允,让你深陷如此境地的,并不是我。”

    不论是谁推他进来的,确凿的是他早已在如此境地之中泥足难拔,若非心中还吊着一口时散时聚的气儿、念着一个无法保护的人,他宁愿就此沉沦,一了百了。

    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便不甘,便得挣扎。

    局由此始。

    自打这日后,“提督”不再深居简出,连日召见徐副使,倚重与敲打一样不落,更在几次交谈中,透出对周宁“揽权过甚”、“行事愈发独断”的不满。

    安顺海“笨”得恰是时候,一会儿说漏嘴,一会手脚不灵醒,屏风后头的“提督”声音身形全都露出马脚。

    昔日那被提督体恤的老太监期盼着重得主子赏识,无意间对着徐副使猛吹耳旁风,呼呼作响。

    不过几日,徐副使眼底精光大变,疑心饲养野心,垂涎已久的权柄似乎唾手可得,压抑不住的觊觎已被彻底点燃,烧成一片赤裸裸的炽热。

    他暗中撤清巡夜护卫,将自己的人安插在提督舱房要道,磨刀利剑,只待换顶官帽戴戴。

    一日后,海风呼啸,深夜终于降临。

    徐副使率领十余名亲卫,大摇大摆地直扑提督舱房。

    “提督急召,有逆党欲行不轨!”

    亲卫上前,肩膀抵住那扇紧闭的门。

    就在这一刹那,一阵金铁交鸣自身后而起。

    徐副使惊然回首。

    只见原本昏暗的廊角深处,数盏风灯被补火,亮光最盛之地,周允赫然而立,脸色极寒。

    他身后,黑压压的侍卫填满走廊空隙,封死所有退路。

    定睛一瞧,民卫队的侍卫中竟混着不少官卫队的面孔。

    徐副使的心瞬间沉底。

    “徐副使,”周允领着众卫走近,“深夜率众,利刃逼宫,你这是要谋逆?!”

    徐副使强自抖擞:“胡言乱语!哪里来的狂徒,胆敢私自调兵?!我要见提督!”

    “见提督?”周允将其上下扫视,嘴角噙着讥诮冷笑,“便是面圣,也没有你这般持凶破门之礼!徐纪,你今夜所作所为,众目睽睽,还想抵赖?”

    他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挥剑清喝:“提督有令,徐纪及其党羽,图谋弑上,罪证确凿,即可拿下,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埋伏已久的侍卫一拥而上,怒吼,撞击,闷响,惨嚎,刀光剑影间,徐纪亲卫终究寡不敌众,迅速溃败。

    不过半盏茶工夫。

    徐纪被两名侍卫反拧着胳膊按跪在地,刀架脖颈,他发髻散乱,官帽早已不知滚落至何处。

    与此同时,提督舱门开了。

    安顺海心里打鼓,手抠上门框站稳,对外面颤声高呼:“大、大人受惊了。幸得周匠头警觉,护卫有功,逆贼……逆贼已然伏法!”

    徐副使闻言瘫软,戴上另一顶无法摘下的、名为谋逆的铁冠。

    次日,中层官员齐聚议事舱内。

    提督因“受惊过度”,暂不视事,但一道加盖提督私印的手谕被送至所有官员面前。

    周宁立于上首,展开手谕代为传话。

    她平淡宣读:“提督谕:徐纪身受国恩,罔顾法纪,竟怀豺狼之心,行大逆之事,本督心痛如绞。然国法船规,岂容亵渎?着即严查余党,肃清毒流,以正视听!”

    话音落,她放下手谕,视线落到一张张脸上,将各人反应尽收眼底。

    “徐副使为官数年,在船上勤勉行事。”她语气惋惜,“奈何权欲熏心,听信谗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此事关乎朝廷体统与航程安危,宁可错抓,不可漏放!”

    她略一停顿,有意无意地看向几个平素与徐副使亲近的官员,问道:“诸位,对此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

    昨夜事情闹得大,今晨徐副使极其亲信被严密看管的消息已传遍,雷霆手段与铁腕宣言是最好的震慑,再无人敢在这个时候为徐副使发声。

    “既无异议,”周宁颔首,“便请各位在这手令附录上签署,以为凭证,待我呈报提督大人。”

    手令传下,每个人都看清了那枚鲜红的私印印痕。笔尖落下,别无选择。

    清洗,旋即展开。

    周允“临危受命”,以“配合调查,厘清关系”为名目,与周宁“协同办理”。

    徐纪的核心亲信、心腹侍卫被一个个单独召来,旧账被翻出,小错被放大,言语间的疏漏闪烁成铁证,或干脆一句“涉嫌同谋,暂行拘押”堵上所有口舌。

    雷厉风行,不容置辩。

    不过两日光景,徐纪在船上经营的势力网络被连根拔起,党羽皆被囚于禁室。

    最终,一道措辞严厉的新命令传递全船。

    “即日起,全船戒严。一应兵卫调度、岗哨布置、巡逻查验,概由本督统管,全员配合后续调查,无本督亲笔手令或明确口谕,任何人不得擅动兵械,不得私自调兵。违令者,视同逆党,严惩不贷!”

    命令下达时,周宁正独身立于四层观星台之上,她俯瞰甲板上肃立听令的众人,面不改色。

    海天苍茫依旧,孤船破浪前行,新的秩序无声建立。尘埃,似乎落定了。

    甲板上众人散去,观星台上阳光耀眼,周宁正欲离去,脚步却顿住。

    周允挡住去路。

    不过几日,他整个人脱了相,脸上疲态尽显,仿佛骤然被抽走十年精气。唯独那双眼睛,里头熊熊烈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