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作品:《生明月

    “徐纪已除,你的障碍清了。”他死死盯着周宁,“现在,把人还给我。”

    “没记错的话,今日是她头七罢?老话说,魂认识路,自己便会找回来。”周宁看着他,底气十足,“你找我作甚?”

    周允步步紧逼,目不转睛死盯着她。

    “我并不知道她在何处。”周宁并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坚决残忍。

    可一股杀伐之气在周允四周聚集,魂不守舍,理智在边缘摇摆,从东窜到西,难以把握。他绷紧下颌,拳头在身侧攥成石头。

    “不信?”周宁语气不变,沉静如海,“我的地盘,随你去搜。”

    直至夜幕初垂,他什么也没搜到,什么也没问到。

    遍寻不获。

    他退出舱房,脚步虚浮地往下层走去,路过二层拐角,与几人迎面撞上。

    是吴碧秋,叶文珠以及张纭等人。四勺手里挎着一食盒,阿胜则抱着一个火盆,里面是些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纸钱香烛。

    叶文珠一见周允那模样,嘴一扁,鼻尖发酸,梗着嗓子喊:“……表哥。”

    张纭也红了眼,垂下头,声音哽咽:“周大哥,是真的吗?我们都不相信……”

    周允喉结滚了又滚,说不出话,他接过四勺和阿胜手中的东西。

    “回去。”他哑声道,“都回去。”

    言罢,他不再看他们,只留下一个背影,往甲板走去。

    甲板之上,夜色并非纯净的黑,浑浊天幕中几颗星子要死不活,连海都是暗澹铁青色。

    海上风大,瞬息未察,怀中纸钱被卷走数张,艳黄色打着旋儿在甲板上飘,众人瞧见了都远远散开。

    终于寻了个避风角落,他将东西摆好,试图点燃火折子,几次都对不准火绒,正欲再点,一滴冰凉落在他脸颊上。

    他慢慢抬起头,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

    在他印象里,海上几乎没下过雨。今日怎的下雨了呢?

    他怔怔立在原地,不多时,甲板上的人全都散了。

    雨丝飞扬,渐渐密成网,捕住七零八落的供品、纸钱和他。

    天边一道闪电险些劈到船上,雨愈发狂暴,将全身都浇了个透,他在这狂风骤雨中陡然失了呼吸,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僵立在这窒息中等她“回魂”。

    此时,某扇舱门的阴影里,有人望着甲板上的身影咋舌。

    “你不要命啦?!”她扯着嗓子喊。

    一句话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她不再多想,一跺脚,纤瘦身影撞开雨帘,朝船尾那人奔去。

    第77章 情苗欲种,易放难收。

    ◎人鬼情未了,灵肉契长交。◎

    雨水霹雳,几乎吞没一切声响,秀秀踏着霏霏雨雾跑至他身后,一声轻斥。

    “雨这么大,你傻呀!”

    她双手徒劳举在额前挡雨,浅荔色的船服顷刻被雨洇深,紧贴在身上。

    她正皱眉瞅他,却见周允极为迟钝地回头,脸上水痕纵横,双眼空洞望来,不吭不响。

    秀秀无语,又掺带着密密匝匝的心疼,她抬脚踹上周允小腿:“走啦!回舱去!”

    周允吃痛,却只张了张嘴,喉中没有一点声音,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水渍揩去,目光仍黏在她脸上,静静望了许久。

    “不用猜了,”秀秀故意板起脸,伸手去拽他手臂,试图将人往舱里拉,“我是鬼,新鲜着呢。”

    她拽了一下,没拽动,反而下一秒被一股力量从背后箍住。

    周允手臂环过她腰身上,几乎要将她铸进自己怀里,他将脸埋进她颈窝,整个人罩住她。

    霎时间,风停雨消。潮气在二人紧贴的缝隙中漫开,氤氲出不可思议的暖意。

    “你身上,”周允闷闷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怎是热的?”

    秀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呃,刚做鬼,魂儿还不稳,阳气没散尽呢,是会热一些,过两天就凉透了。”

    圈着她的手臂更紧了。

    “你一会儿会走吗?”他问。

    “这个……”她吞吞吐吐,拖长尾音。

    “别走了。”周允打断她,低语哀求,“行吗?”

    秀秀沉默了片刻,感觉到颈侧湿意更重了些,不仅仅是雨。

    她终于撑不住,嘴角向上弯,又赶紧抿住,放松了身子偎进他怀中。

    “本来呢,我一会儿就得走。”她故作无奈,悄悄勾上腰前的手指,“但是既然你这么舍不得……那本鬼差大人,今夜就为你徇个私,暂且不走了。”

    他蹭了蹭她脸颊,贪恋那熟悉的呼吸:“那晚你一声不吭便走,是生我气了?”

    “谁让你说那混账话。”秀秀哼一声。

    “我再也不说了。”他立刻接口,斩钉截铁,“再也不说了。”

    颈边湿意温热,这一回,绝不是雨水。

    秀秀心一软,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片刻,终是噗嗤笑了出来,侧过脸斜睨肩上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呆子。”

    周允维持着这个坚如磐石的拥抱,含屈道:“又骗我。”

    秀秀反手去摸他脸,触手湿滑,还有微微胡茬刺痛掌心,她笑问:“你哭什么?我都回来了。”

    周允抬起头来,双手握着她肩膀转了个,二人终于面对面,浸泡在漫天大雨中。

    秀秀摸着他的脸笑出声来,星眸弯弯,卷翘睫毛蓄着水珠,压得眼睛张不开,眼前之人也变得迷离惝恍,她想要擦拭,手甫一离开周允面庞,他的手已在她颊上落下,指尖轻扫,水珠被拨开,秀秀眼前骤然清晰,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周允脸上的伤尚未完全愈合,被雨水冲刷成鲜艳的红,青黑眼圈看着有些傻气,偏偏那双眉眼清朗,只虔诚地、一瞬不瞬地望来。

    莫不是这疯病会过人?要不她怎么会傻成这样,陪他淋成落汤鸡!

    这个念头还没转过来,霎时已天旋地转。

    她被周允扛上了肩。

    视线颠倒,惊魂未定,一声惊呼卡在喉间,两根辫子却率先坠下来,尾梢垂滴着雨水,随着他的步伐在她眼前晃荡。

    “周允,”秀秀倒挂着,又羞又恼,本能地窥见危险气息,连连放柔声音讨饶,“我错了,我不敢了,你放我下来好不好?这样头好晕……”

    周允充耳不闻,迈开步子踏着积水走向船舱入口。

    宵禁的号子歇了,巡逻的民卫队尚未转到此处,空旷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紧绷着下颌,不言不笑,神色比俑还要坚毅,只闷着头往前走。

    软的不吃?秀秀眯了眯眼。

    好话不听,那就别怪她先礼后兵。

    她在他肩上不安分地扭动,两条腿和辫子一样胡乱踢蹬。

    “啪!”

    一声响,伴随着臀部传来的拍击,秀秀僵住了。

    周允敢打她屁股??!

    精神溃散一瞬,随之巨大的羞恼和奇异的战栗席卷而来。她忘了挣扎,脑袋耷下去,耳根通红。

    然而下一刻,报复心烈烈燃起,她心里窝火,咬牙使出全身力气,一巴掌回敬周允屁股,报仇雪恨。

    周允脚步猛地停下。

    走廊里一时安静,远远地能隐约听见民卫队巡夜的脚步,近处却只有周允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秀秀趴在他肩上,心中那点报复的快感迅速被些许不安取代。

    “周允……”她小声唤她,气势弱了一大截。

    岂料并未等来他的反击。

    片刻后,两下轻拍落在方才相同的位置,力道却截然不同,轻柔得近乎抚摸,软乎乎好似安抚。

    一瞬间,湿透紧贴衣衫形同虚设,他掌心的温热阵阵不散……

    秀秀自暴自弃地想,她一定是淋雨发烧了。

    全身的力气倏然卸了个干净,她不再动弹,挂在他肩上萎靡不振,只有两根不听话的辫子依旧活泼地荡来荡去,露出一丝未尽的雀跃。

    偃旗息鼓,秀秀无聊垂着眼,盯着地板看他走过的地方。

    脚后水痕一路蜿蜒爬上楼梯,直达三层。人迹杳然,连侍卫的影子都不见一个。

    周允在提督房门前驻足。

    秀秀见他不动,微微扬头,只闻他低声开口:“屋里死过人,不想在这里,但现下也没有好去处。”

    言罢,他单手推门而入,走进去反脚将门踢上,又将她卸下,放在地上。

    秀秀脚底发软,扶着他站稳,面皮犹自涨红滚烫,还未完全回神,抬眼便见周允已自顾自褪着衣裳。

    她圆睁秀目。

    外衫被他随意扔在地上,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眨眼间,数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又迅速退下。

    “我先洗!”秀秀一个箭步抢到浴桶前,张开双臂拦他。

    周允点点头,手上动作却未停,他解开里衣系带,露出精壮上身,然后从怀中贴身处取出那枚平安符放至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