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怀疑方才惊险万状的一幕是否真实发生过。

    “好——!!!”

    霍万山猛地回过神来,拍案而起:

    “绝了!楚老板这是真神仙啊!赏!再赏!把我车上那对前清宫里头流出来的翡翠镯子拿来,赏给楚老板!”

    他激动得满脸红光,转头用力拍打谢应危的胳膊:

    “应危!瞧见没?这手顶盅醉步!老子听了一辈子戏,头一回见着活的!值了!今儿这顿酒值大发了!”

    谢应危放下酒杯,望着空无一人的戏台,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抹桃红的身影和惊险的弧光。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确是人间绝艺。”

    第46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3

    接下来的几出戏,也是庆昇楼里上好的角儿。

    有老生苍凉激越的《空城计》,有武生打得眼花缭乱的《三岔口》,功底扎实,喝彩声亦是不绝。

    只是珠玉在前,总觉少了那一份勾魂摄魄的惊艳。

    雅座间酒菜香气与戏台上的唱念做打混杂在一起。

    霍万山吃得酣畅,直沽高粱一杯接一杯,就着罾蹦鲤鱼酥脆的鳞甲和坛子肉肥腴的油脂,大谈津门趣闻。

    哪家赌场新来了南洋的荷官,哪个码头又起了纷争被他手下弹压下去,梨园行里最近又捧红了哪个小旦……

    他声若洪钟,时不时爆出粗豪的笑声,震得杯盘轻响。

    谢应危吃得不多,酒也是浅尝辄止。

    他坐姿依旧挺拔,听得认真,偶尔在霍万山问及时,才简短回应两句关于南边风物或军中见闻的话,语调平稳,不疾不徐。

    “干爹。”

    趁着台上锣鼓稍歇的空当,谢应危斟酌着开口:

    “关于北边铁路沿线那几个镇子的防务交接,还有之前提到改编保安团的事……”

    “嗐!”

    霍万山大手一摆,直接打断他,一块锅塌里脊塞进嘴里,含糊道:

    “急什么?那些个破事,交给下面那帮兔崽子们先折腾去!

    你刚在南边立了大功,风尘仆仆回来,是让你歇着享福的,不是让你立马又钻进那些公文地图堆里。”

    霍万山瞪他一眼,只觉得这个干儿子怎么比他还像老古板。

    随即又放缓了神色,带着长辈的关切:

    “住处我都给你安排妥了,法租界那边一栋小公馆,清净,洋玩意儿也齐全,比你以前住营房强百倍。

    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找宅子里的管家,别跟我客气!”

    他拍了拍胸脯:

    “你是我霍万山的干儿子,在这天津卫就得有少帅的排场!”

    “谢干爹费心。”

    谢应危颔首,举起酒杯。

    “这就对了嘛!”

    霍万山满意地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今晚不看那些烦心事了,就看戏,喝酒!改明儿休息好了,精神头足了,再说别的!”

    台上锣鼓再次响起,是一出热闹的群武戏,刀枪并举,呼喝连连。

    酒过三巡,台上的武戏正演到热闹处,楼下掌柜的却躬着身引着两人上了楼。

    前面是满面堆笑,不住作揖的戏班班主,后面跟着的,正是已换下戏服却未曾卸去油彩的楚斯年。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料子普通,像是匆匆套上的。

    可正因如此,反衬得那张依旧描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庞,有种奇异而夺目的反差。

    粉墨勾勒的眼角微微上挑,胭脂晕染的唇色在灯下依旧秾丽,构成一种既靡丽又脆弱的观感。

    “大帅,少帅,打扰二位雅兴了。”

    班主深深一揖,满脸谄笑:

    “楚老板特来给二位爷谢赏。大帅厚爱,楚老板感念不尽!”

    楚斯年跟在班主身后半步,并未多言,只微微垂首,双手虚拢在身前。

    身量在男子中不算极高,却因极佳的肩颈线条和细瘦腰身,显得格外修长。

    此刻安静站着,方才台上惊心动魄的“顶盅醉步”所带来的凌厉感已尽数敛去,周身又萦绕着那种属于青衣的含蓄风致。

    霍万山哈哈大笑,显然极受用:

    “楚老板客气!坐,坐下喝一杯!”

    “不敢打扰大帅雅兴。”

    楚斯年开口,声音已卸去戏腔的拔高与华丽,是清润平和的男声,略带一丝唱久后的微哑,却意外地好听。

    他接过班主递上的小酒盅,双手捧起,向霍万山敬酒:

    “谢大帅厚赏,斯年愧领。”

    姿态恭顺,动作流畅,执杯的手指纤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有着常年练功留下的薄茧。

    敬过霍万山,他又转向谢应危。

    目光相接的刹那,谢应危注意到那双被浓重眼妆强调过的浅色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室内暖光,清澈得像蓄着一汪山泉。

    方才台上惊鸿一瞥的幽深,仿佛只是错觉。

    “少帅。”

    楚斯年微微颔首,同样奉上酒盅。

    谢应危举杯回敬,语气平稳:“楚老板好技艺。”

    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对方依旧柔韧的腰肢线条和执杯的手。

    确实难得,男子之身,竟能将女子的形神揣摩并展现到如此地步。

    但也仅此而已了。

    若非干爹盛情,他此刻或许更愿在书房看地图,或去校场看操练。

    简单的礼数尽到,班主便识趣地引着楚斯年告退。

    霍万山也不多留,挥挥手,注意力又回到台上的武生开打。

    楚斯年转身,月白长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一荡。

    就在他即将迈出雅座门帘的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并未完全回头,只是侧过身,脸向着门外,目光向后瞥来。

    恰恰撞上谢应危尚未完全收回的视线。

    像蜻蜓点破寂静湖面的一圈涟漪,像深夜昙花无人时的一现。

    随即,门帘垂下,遮去那抹月白的身影和惊心动魄的侧颜。

    谢应危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这梨园之地,能让那么多豪客巨贾,文人政要流连忘返,一掷千金。

    第46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4

    正吃着鲜嫩入味的扒通天鱼翅,从门外进来的副官忽然凑近,俯身在霍万山耳边低语几句。

    霍万山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粗重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低声骂了句:

    “他娘的,这帮废物!屁大点事都办不利索!”

    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碗碟叮当作响。

    他转向谢应危,方才的兴高采烈被一层烦躁覆盖,带着几分歉意:

    “应危,你看这事儿闹的……码头那边出了点乱子,我得亲自过去瞅一眼。本来说好了,今晚带你再去百乐门或者别的地界儿松散松散,这下……”

    他搓了搓手,有些讪讪。

    谢应危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

    “干爹言重了,正事要紧。应危这边无妨。”

    “好,好,你懂事。”

    霍万山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了一眼台下还未结束的戏,可惜得很:

    “你别急着走,这戏班子不错,看完再回去,算替我享受享受!住处钥匙回头给你送去。”

    说完,他不再耽搁,带着几个亲信,风风火火地下了楼,靴子踏在木楼梯上的声音咚咚作响,很快消失在戏楼外汽车的引擎声中。

    雅座里骤然空旷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应危和他带来的两名亲随。

    台上的戏还在唱着,热闹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再难入耳。

    谢应危重新坐下,慢慢将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吃完,又夹了几筷子凉拌海蜇头。

    胃里有了七八分饱,他便停了箸。

    桌上菜肴琳琅满目,许多才动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看着那些犹自散发着热气的精致食物,眼神沉静无波。

    幼时颠沛,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对粮食有种近乎本能的珍惜。

    后来即便身居高位,也极少如此铺张。

    今日是干爹做东,他不好多言,但浪费总是不该。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静静坐在那里,直到台上最后一出戏唱完,锣鼓歇下,观众稀稀拉拉地散去,戏楼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留几盏照路的孤灯。

    “打包。”

    谢应危这才对身后的亲随吩咐道。

    亲随立刻应声,找来戏楼的伙计,取来干净的食盒,将桌上剩了大半的佳肴仔细分类装好。

    罾蹦鲤鱼、坛子肉、鱼翅、锅塌里脊……

    一一收拢。

    谢应危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走下楼。

    他步履平稳地走向停在门外的汽车。

    司机早已打开车门等候。

    就在谢应危弯腰准备上车时,动作却顿住了。

    他直起身,看向跟在身侧的亲信王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