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靖,这戏园子里,像今日这般得了厚赏,角儿亲自来谢,是惯例么?”

    王副官愣了一下,略一思索,恭敬答道:

    “回少帅,规矩上倒没明文,但像大帅这样身份的贵客,打赏又如此厚重,班主带着角儿来敬杯酒表表谢意,是梨园行里常见的做派,也算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谢应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戏楼后台那扇隐约透出昏黄灯光的小门。

    “去后备箱,把那几盒新到的吕宋雪茄,还有那两瓶法兰西的白兰地,拿去后台,给班主和诸位辛苦的师傅们分一分,算我一点心意。”

    “是。”

    王副官立刻应道,转身就要去取。

    “等等。”

    谢应危叫住他。

    王副官停步回身。

    谢应危沉吟刹那,夜色掩去眼底细微的波动。

    语气依旧平淡,补充道:

    “单独备一份给楚老板。就说是谢他今晚的戏。”

    王副官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诧异,但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收敛情绪,低头称是:

    “明白。”

    谢应危不再多言,弯腰坐进汽车后座。

    车门关上,将深秋的寒气和戏楼残留的靡丽气息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后台狭窄而拥挤。

    卸了一半妆的伶人们正说笑着收拾自己的行头匣子。

    班主捏着霍大帅赏的厚厚红包和那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脸上笑开了花,正跟几个老师傅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兴奋。

    王副官带着两名士兵捧着东西进来时,这番热闹顿时静了一静。

    当兵的气场与这脂粉堆格格不入。

    “班主,叨扰。”

    王副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口吻:

    “少帅吩咐,一点小意思,给诸位师傅润润喉,解解乏。”

    士兵将装着雪茄和白兰地的礼盒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条案上。

    班主受宠若惊,连忙拱手:

    “哎哟,这怎么敢当!!少帅太客气了!替小的们多谢少帅厚赏!”

    一众伶人和师傅们也纷纷跟着道谢,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好奇与敬畏的目光投向那些显然价值不菲的舶来品。

    王副官略一颔首,目光在略显杂乱的后台扫视一圈。

    角落里,楚斯年正背对着众人,对着墙上一面水银有些斑驳的旧镜子,用浸了豆油的棉纸,一点点擦拭脸上浓重的油彩。

    镜子里映出他小半张侧脸,胭脂和粉彩被拭去,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肤色,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与周遭嘈杂剥离的静谧。

    王副官走了过去,手里多了一个更为精致的锦缎盒子。

    “楚老板。”

    楚斯年动作未停,直到将眼角最后一抹红晕擦净,才从镜子里看向王副官,浅色的眼眸恢复了本身的澄澈。

    “少帅另外吩咐,这份是单独给楚老板的,谢楚老板今晚的戏。”

    王副官将盒子放在楚斯年手边的妆台上。

    他谨记吩咐,未提及其他。

    楚斯年擦拭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锦盒上。

    盒子不大,但用料和做工显然比外面那些礼盒更考究。

    后台原本偷瞄过来的视线,此刻更多了几分探究与羡慕。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盒子,而是转过身面对王副官,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欣喜:

    “劳烦长官回禀少帅,斯年愧不敢当。今晚是分内之事,当不起如此厚赠。”

    “少帅一片心意,楚老板收下便是。”

    王副官深知其中分寸。

    楚斯年静默片刻,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唇角已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如此,便请长官代斯年多谢少帅美意。”

    他这才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锦缎,将盒子拿起并不打开,只是轻轻握在手中。

    王副官任务完成,不再多留,点头示意后便带人离开。

    第46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5

    王副官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后台刻意压低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几个年纪比楚斯年小些,跑龙套或刚学戏不久的孩子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好奇和亲昵的嬉笑。

    “楚老板!楚老板!”

    一个脸蛋圆圆,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挤在最前面,压着嗓子笑嘻嘻地问:

    “那位少帅爷,单独给您送了什么好东西呀?快让咱们开开眼呗!”

    “就是就是,瞧瞧嘛,楚哥,咱们又不要您的。”

    另一个瘦高个附和,伸长了脖子去看。

    班主和老师傅们笑着摇摇头,也不制止,自顾自去分雪茄和洋酒了。

    班子里的气氛向来如此,台上规矩严,台下却亲厚。

    尤其是对楚斯年这样有本事却没架子,还常常照应师弟们的台柱子。

    楚斯年已用干布巾擦净了脸上的水珠,正对镜梳理长发,闻言也没回头,只淡淡道:

    “想看?自己打开看便是。”

    几个少年互相看了看,吐了吐舌头,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圆脸少年小心翼翼地从藤箱里拿出那个锦缎盒子,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卡扣,里面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块腕表。

    表壳是简约的银白色金属,表盘素净,只有纤细的指针和几个小小的罗马数字,表带是深色的鳄鱼皮。

    “这……这是手表?”

    圆脸少年拿起来,分量不轻。

    “瞧着是洋玩意儿,肯定很贵吧?我在劝业场那边好像见几个坐汽车的少爷戴过类似的……”

    “废话,少帅送的能是便宜货?”

    瘦高个啧啧两声,又有些困惑。

    “不过这表……看起来好素净,不像那些镶金嵌玉的怀表那么晃眼。”

    他们不识得这是瑞士某家顶级钟表工坊的定制款,只凭直觉知道价值不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把玩了一会儿,好奇心又转到别处。

    圆脸少年把表小心放回盒子,凑近楚斯年,挤眉弄眼:

    “楚老板,你刚才上去敬酒,看清楚那位谢少帅长啥样没?听说他年纪还没到三十呢,怎么就当了那么大的官儿?”

    “高不高?胖不胖?是不是跟霍大帅一样,也留着大胡子,说话跟打雷似的?”

    另一人插嘴。

    “抽不抽大烟?身上是不是一股子枪油味儿?”

    “哎,最要紧的是,帅不帅啊?”

    一个年纪最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脱口而出,立刻被同伴轻捶了一下。

    “就知道看脸!”

    楚斯年此时已梳理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那张洗净铅华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少了几分台上的秾丽,多了几分清冷的真实。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问话,沉吟片刻。

    就在少年们以为他不会回答这种无聊问题时,楚斯年眼帘微抬,略提了气,用带着明显戏腔韵白的口吻悠悠念道:

    “若问起那尊容相貌啊——”

    他拖了个小小的腔,眼波在几个孩子脸上轻轻一扫。

    其他人立刻被这熟悉的腔调吸引,屏息静听。

    “真真是——獐头鼠目,驴脸猪腮,凹面凸额,活脱脱钟馗见了也要退避三舍,夜叉瞧了亦觉自愧弗如!哪及得咱们台上潘安宋玉半分风姿?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唱念俱佳,说得活灵活现,尤其最后摇头摆手,仿佛多看一眼都伤眼的嫌弃模样,惟妙惟肖。

    “噫——!!!”

    几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齐齐发出一阵夸张的倒抽冷气声和嫌恶的唏嘘。

    “我的娘哎!长成这样?”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当少帅,这是靠长相吓死敌人吧?”

    “钟馗都退避三舍……那得多吓人!”

    “散了散了,晚上要做噩梦了!”

    孩子们一边嘻嘻哈哈地控诉着楚斯年败坏他们对少帅的幻想,一边做鸟兽散,跑去围观师傅们分洋酒了。

    第46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6

    后台一角恢复安静,楚斯年脸上的戏谑褪去,只剩下一点未尽的浅淡笑意留在唇角。

    他没有立刻去收拾东西,反而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面水银斑驳的旧镜子。

    就这样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倏然,停留在唇角的浅淡笑意加深,像是被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念头逗乐。

    他微微偏了偏头,粉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颈侧。

    “潘安……宋玉……”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刚才逗弄孩子们时随口拈来的戏词。

    镜中人眉眼弯弯,笑容不同于台上贵妃的妩媚,也不同于人前的温雅或疏离。

    楚老板。

    楚斯年。

    这一身足以乱真的功夫,却是楚斯年在系统空间里,用积分兑换顶级熟练度后,仍不知疲倦地苦练了无数个“模拟年”才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