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笔,却怔怔看向衣摆上的一点痕迹。

    心里一点异样无限放大。

    ……她能说话了……

    是屈青治好了她,还是她本来就没有说不出话来呢?

    从前作此情状,只是为了保全他。

    瞧瞧他啊,都做了什么。

    越晏忍不住摁住眉心,头痛欲裂。

    “屈青——你在不在?”

    遥京闯进他的宅邸,把他那扇破破烂烂的门撞开之后,看见他在擦拭一把很漂亮的弓。

    见她来了,似乎并不是很意外。

    “你来了?”

    他含着笑,手上拿着一块很小的湿布擦拭弓箭,手上动作没有因为她的到来停止。

    遥京没说话,膝盖就要弯下去。

    刚刚还在专心致志擦弓的屈青却比她动作还要快,制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他脸色很差,“……你什么意思?”

    遥京说:“我来求你救救我哥哥。”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亦和他没什么交情,可是越晏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如果当初没有他的话,恐怕我早就死了。”

    屈青定定看她。

    “很重要?”

    屈青轻轻嚼了一遍她的话。

    像是利剑捅进了喉咙,屈青尝到很浓重的血腥气,头晕目眩。

    屈青不是一个多温柔的人,不过瞬间,就有很多刻薄的话想要说出口。

    可是他低头,瞧见她的期盼和紧张。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们都太可恶,徒留她情绪惴惴。

    千回百转的心思,终究破开,余下不忍与爱怜。

    “好,我答应你。”

    遥京眨眨眼,听到他话里的一点漏洞。

    “你很有把握吗?我还没和你说是什么情况……”

    甚至是什么情况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越晏生了重病,不日将死的重病。

    “五分。”

    屈青回答了她前一个问题,却没有立刻解释她的疑问。

    只是低了头,悄悄亲了一亲她的脸,有些红肿的眼。

    “我有把握,我愿意去给他看病,可是遥京,他愿意治吗?”

    第91章

    他知道的太多了。

    但是也的确是戳中了遥京的心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屈青的视线没有虚实的落下,好像在看她,好像有什么都没有在看。

    “遥京,我去给你兄长去瞧过病。”

    遥京的眼睁大了些,可是又只听闻他说,“但是没有完成所有的疗程,他中途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遥京不敢想。

    可是现实由不得她不多想。

    屈青轻轻揉了揉她的脸。

    “不要露出那么慌张的神情,不是什么大事情,”他虽然让她放轻松,但是接下来说的话却没有让她有多轻松。

    “我向他提了一个条件,他刚开始答应得好好的,但是知道我和你认识之后,他……”

    屈青话没说完,可遥京已经知道是为什么了。

    越晏后悔了。

    至于屈青提出了什么条件。

    恐怕,也与她有关。

    “怎么不问我,我说了什么条件?”

    遥京双眼晃了晃,已经有了确实的猜测。

    “是不是……”

    遥京的喉间有一些艰涩,她难以说出口。

    因为说出口之后,她要面对的事情,更加困难。

    见她艰涩非常,屈青不忍,将余下未说尽的全补全了,“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多好的人,所以面对这么好的机会,我向他要了一样东西,刚开始他答应得好好的,可是后来,他知道你我相识,也看出了我究竟所要何物,所以他后悔了,不愿再接受我的医治。”

    果然如此。

    遥京默了一默,拽了拽屈青的衣袖。

    屈青垂眼瞧她用力得发白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我猜,你现下正在想,要怎么说服我换一个要求。”

    被说中了心思,遥京脸上一赧。

    有求于人,自然要付出一点代价。

    屈青也只是提出了自己确实想要的,他并没有错。

    显然,越晏不能接受这样的代价。

    屈青开口,“遥京明知道我想要什么,明知道除了你,我什么都不想要,却还是要我换一个要求,这对我何尝不残忍。”

    屈青的手拂过她的脸,因为羞愧,她的脸泛起了红,摸起来有些发烫。

    “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不愿意?”

    屈青问的是,在他提出的要中,她有没有不愿意。

    可遥京还没能反应过来他在指哪一件事。

    等反应过来时,头顶上已经先传来一声叹息,遥京从这一声叹息之中听出一点苦涩,心中涩然,她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叹气之后,屈青没再多说,将脸埋在遥京的肩上,声音模糊极了。

    “算了,我答应你。”

    “我和哥哥说你已经换了想要的东西,你要的还是照常给你……”

    遥京诧异转头,屈青竟然先做了让步。

    和将头枕在她肩上的屈青四目相对,遥京一动不动,不知所想。

    但屈青也怔然。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这意思也就是说,她是愿意的。

    他虽然和越晏说要一件东西,但从来没有要强迫她的意思。

    屈青想的是,可以提前减少越晏阻拦的阻力,而最后答不答应他,还得看遥京。

    而她现如今,是答应了……

    两人互看了一会儿,同时将脸转到一边去了。

    屈青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却被遥京扯住了手。

    “嗯?”

    他的喉间发出一点疑惑,却被她扯下来吻了吻唇角。

    温软一触即离,屈青却很难伺候。

    “怎的这样做?”

    他刚一答应了她,她就主动亲了亲他的嘴角。

    遥京不想他误会自己的用意,“不要多想,我这样做不是因为你答应了我的请求而委身讨好你,也不是因为被你胁迫,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心悦于你,所以想要这么做。”

    她很认真,眼睛好像在问——“你到底知不知道”。

    屈青应了她的眼睛,很轻很浅地回答,“嗯,知道了。”

    过了会儿,才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意。

    “迢迢心悦我。”

    听他这么说话后,遥京嗔他一眼,却无意跌进他含情的眸子。

    唇在下一瞬却很快被覆住。

    屈青俯下腰,很轻地吻了一吻她的唇。

    “我亦是如此,心悦于卿。”

    所以,不要推开他。

    不要,为了越晏,推开他。

    遥京带着屈青回到南台家,却没有让他进去,自己先行去找了越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遥京总觉得越晏现在的脸色比她出门时要好很多。

    的确不是她的错觉,越晏的脸色的确要比她出门时要好很多。

    在遥京走后,他倒是一个人想了很多。

    从春日里他们的第一场争吵,到朝城她失忆,又到上一回,她指着喉咙说不出话。

    这些事里,大大小小,真真假假,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想。

    她吃了不少的苦头,唯一值得他能庆幸的。

    是她还好好的,还能站在他的身前。

    她如此难能可贵,是天底下独一份的,他的迢迢。

    他理应在剩下的日子里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

    越晏打定了主意,所以尽量展出了一个笑等她回家。

    或许是因为沉疴不除,真的影响了他的心神。

    仔细一想,他都做了什么啊。

    这样想着,遥京就出现了。

    入秋之后,天气越发凉了,可是她仍旧穿着夏装,看着干爽又利落。

    可是总归是天凉了,从前她就总这样,不催着请着,是绝不愿意早早穿上秋装的。

    自生病之后,他多了很多顾虑,这兄长也做得确实不合格。

    他早失了本分,没能尽早提醒她加衣,若是着凉生病,可如何是好。

    因而,遥京还未说话,他倒先说:“怎么不添一件衣裳,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他匆匆牵过她的手,却发觉自己的手要比她的还要凉。

    秋深多寂寥,他此刻悲凉更甚。

    “阿兄。”

    遥京看着越晏有些着急的背影,似乎她还是一个不知时的小孩。

    “天冷了我自会添衣,又不是小孩了。”

    遥京拉住要亲自给她披衣戴帽的越晏,抿抿唇,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越晏最近变得敏感不已。

    越晏张了张唇,却只是点点头,还是怕冰到她,下意识想要收回自己冰凉的手,却被遥京反握回去。

    “阿兄,别忙了,看看我。”

    她的手坚定有力量,比他的要热上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