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该试一试,不然漫漫人生,多没意思。”

    她总不能因为咬到一次舌头就再也不吃饭了吧。

    南台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秋日萧瑟,南台却瞧见一点属于少年人的生机。

    南台是不愿意看到她因此受伤,但亦不愿意她像自己一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躲了一辈子,等想再回头,却早已找不到故人。

    南台大笑,虽然有些释然,但眼边却瞧见一点泪花。

    盈盈之光,微弱不可察。

    到底是老了,多愁多思。

    遥京看向南台的白胡子,南台不知在想什么,并没有看她。

    直到她像小时候一样,扯住了他的胡子。

    南台回过神来看她,只见遥京同小时候一样,问他:“先生,胡子一直不裁的话,会和河边的柳树一样长吗?”

    南台从前是怎么回答她来着。

    对了。

    “不裁的话,可能长到扫帚星的尾巴那么长呢!”

    小遥京问他:“扫帚星是什么?”

    “就是一颗有着很长尾巴的飞星,会从天的这一边,划到另一边。”

    小遥京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很是惊奇。

    “那它什么时候会再来呢?我都还没见过呢。”

    南台自己也是三四岁时见过一次扫帚星,流星见过不少,但就是再也没有见过扫帚星。

    可是小遥京眼巴巴看向他,南台也只好搓一搓鼻子,许下一个承诺。

    “下回,下回它再来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看。”

    “一起看”,是一个很好的承诺。

    遥京看向已苍苍白发的南台。

    “先生,言必信,行必果。您一定要和我看扫帚星,要不然,可做不得君子了!”

    南台看向自己的白胡子,又看向遥京。

    “好,为我能得君子之名,我必等那星再来一回。”

    活到那时候,给她撑腰。

    这边和乐融融,另一边却跟进了冰窖子里了一样。

    伏羲依着南台的吩咐,给这里端坐着的越晏和屈青二人煮茶。

    茶气飘缈,漫开一点清香和热气。

    可是伏羲还是觉得有些冷。

    这两个人不说横眉冷对吧,也是一个比一个天然冷脸。

    也都不知道在做什么,手上的书就有那么好看?

    什么治国论什么治水策,这些书他都是一看一个困,怎么这两个就看得那么着迷,连茶壶里的茶都要他亲自动手煮!

    伏羲盯着逐渐火红的炭火,沉思。

    他是不是应该和他们说说话?

    伏羲虽然和屈青认识,但是这事是秘密,是他爹交给他的一个机密要务。

    所以他斟酌着要表现出一个合适的度,不能显得太热络引越晏起疑,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淡,那样有失他作为东宫的风度,也会引起越晏的怀疑。

    啧。

    难办。

    好不容易要开口说话了,伏羲才后知后觉场子很冷。

    非常冷。

    伏羲就这样错过了最佳的开口时机。

    茶壶咕噜咕噜冒气。

    无聊极了。

    伏羲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着的门。

    可就在这一瞬,伏羲发觉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他抬头的一瞬间,方才一直在盯着书看的两个人也都抬起了头。

    “……”

    其实你们根本没有在看书吧!

    居然还让他煮茶!

    伏羲生气,但越晏是他的老师,尊师重道,他不能对老师大不敬。

    转眼一看。

    屈青一介书生,而且也没什么官职,可偏偏他爹又有重要的事交给了他,伏羲仍旧不能冲他撒气。

    伏羲可悲地发现一个事实。

    在场三人,他居然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他梗了一梗。

    不行。

    伏羲觉得自己不能失了东宫的仪度!

    伏羲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扇紧闭的门却也打开了。

    遥京从里面走出来。

    身旁的两人将手上的书一搁,径直就往遥京去了。

    第95章

    “迢迢……”

    眼前的两人同时向她伸手。

    房里的南台轻轻咳了一声,遥京于是谁也没看,跟没看见他们俩伸出的手一样,径直离开了。

    她这绝情的模样,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的意思。

    南台从门内走出来,白胡子上随着风飘了飘,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模样。

    但屈青的视线随着遥京,越晏也朝遥京迈出了一小步,谁都没有注意到他。

    于是,两人通通被南台叫了回来。

    “你们俩,留下。”

    等两人被南台带走,伏羲又被忽略了一个彻底。

    “……”

    遥京打算趁他们谈话的间隙去看一看她的小摊子。

    遥京忽然想起来之前遇上了一个生面孔,她记得那天前脚刚和人说进学堂里拿笔砚,很快就回来,然后后脚她转身就爬上房檐回家去了。

    不过之后也没有再遇见那个人,他应该已经找到其他人帮他写信了吧。

    幸好没有提前收钱的习惯,要不然按她那天收了钱就跑的情况,她的小摊子会被人拆散架不止,还会被人告到衙门里给她治一个停业休整的吧。

    她正想得入迷,远在医馆门口的陈免先瞧见了她,没几步就跨到了她的面前。

    陈免见到她,两眼放光。

    “这里都能遇见你!”

    “……”

    朝城才多大,何况他们住的地方就隔了两条街。

    可是陈免才不管近不近的,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没有眨过。

    遥京被他盯得遍体生寒。

    “你干什么?”

    陈免嘿嘿一笑,“借点钱呗。”

    遥京左看右看,他身后没跟着陈一陈二。

    又往周围一看。

    偏偏那个医馆的老板是个鬼机灵的,把医馆开在了赌场旁边。

    那个赌场金碧辉煌,好似半条街都是他家的一般,将医馆遮得严严实实。

    遥京先是感叹一番世风日下,然后陈免的耳朵被遥京狠狠地拧住了。

    “我跟没跟你说过,这种地方不能去!”

    陈免嗷嗷喊痛,不明白。

    医馆他都不能去了吗?

    这什么世道!

    “你想我死你就直说好了!怎的连这个地方都去不得!谁没去过!你敢说你自己没去过?!”

    杀猪般的尖叫响起,连街尾上的小馄饨摊子上的人也抬起了头,看向了这边。

    这不看不打紧,这一看,连袂放在唇边的粗瓷碗往下移了移,眯起眼,似乎是在打量什么。

    等馄饨摊子的老板做好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转过身,桌上就剩下一锭斗大的银子和大半碗茶水。

    老板往四处看了看,没瞧见刚刚坐在这里的人。

    他拿起银子,咬了一口。

    实在的!

    还很重手!

    天老爷,这一口粗茶就值那么那么重的银两,要是天天都有这样的客人,那不得发大财啊!

    另一边的遥京和陈免已经扭打起来。

    或者说,是遥京单方面压制陈免,“你下次还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你欺人太甚!”

    “欺你又如何,你整条命都是我的!我管你从前你去不去,如今你是我的人,我说你不许去就不许去!”

    陈免被她剪手扭到身后,压在地上嗷嗷哭。

    “你们一个上来就打我,一个不让我看病,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看病?

    遥京呆了一呆。

    她松开钳制着陈免的手,在他哭唧唧时,蹲下来,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免免啊,你要多少和我说,我给你啊。”

    陈免趴在地上呜呜哭,遥京在一边蹲着,不知道要怎么哄他。

    捡起一根狗尾巴草就开始挠他的后脑勺。

    陈免怕痒,这会儿不理她也不成了,颤颤巍巍伸出手制止,抬头看她。

    还是那句话。

    “借我一点钱。”

    “借借借!”

    遥京左掏右掏,一阵捣鼓翻找,腰间的玉环玉佩相击,连同钱袋子都塞给了他。

    陈免从里面抽出了自己要用的一部分,吸着鼻子把剩下的都还了回去。

    “我不白要你的,这是我的医药费。”

    “嗯嗯嗯,你人真好。”

    遥京拿回自己的钱袋子,准备把他扶起来。

    一只手却在遥京身后穿过,拎起陈免的后衣领,前襟的衣领往后提,一下就勒住了他的脖子。

    一霎那,陈免以为他回家了,要不然怎么见到他太奶了。

    遥京回过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凶悍,却只见到一片眼熟的墨黑帷帽和面纱。

    有点眼熟。

    但是显然,陈免需要她更多的关注,于是她只看了这个奇怪的陌生人一眼,便拍了拍陈免的后背给他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