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作品:《凭什么她一回头我就在》 第十七章
金大公子的死, 成了小公子的心结。
这些年恨金九音恨得牙痒痒,最不想听到见到的人就是她,偶然听人提起陛下有要请金九音来宁朔看?风水的打算, 一下急了眼?。
昨夜回来后, 人像是傻了一般,冲着金相?扬言要进太史令, 之后一个人关在屋里待到天亮, 清早便被大奶奶叫了过去。
金九音已见过了他?。
他?脑子灵活,昨夜从他?祖父的反应多半已经猜到了什么。
春芙把眼?下金家的情?况都与她说了一遍:“女郎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小心翼翼窥她面色, 问道:“真不回金家吗?
金九音摇头:“不回。”
回不去, 也不想回。
她只是来亲眼?确认阿鹤无?恙。
“不回也好, 金家来了宁朔也不是当初的清河金家了, 女郎留在袁家反而能过得舒心开怀。”春芙见她此时找到了安身之处,欣慰道:“女郎既已投靠楼家主, 奴婢便放心, 往后有楼家主护着女郎,金家人还有外头那?些个想要向女郎讨债之人,也不敢前来为难。”
金九音有口难言。她说与楼家主的交情?好, 她还真信。
春芙突然问道:“女郎没听说外面的谣言?”
“哪个?”关于她的谣言太多。
春芙说的却不是她的, 神色有些扭捏, 含糊道:“外面的人都说楼家主之所以至今尚未成亲,皆因心里还未放下女郎。”
金九音:“......”
楼令风,放不下她?
若是有仇要报金九音相?信,说楼令风此人对自己放不下, 太荒谬。六年前她确实对他?有过一丝好感,也仅仅是好感,很?快便知道两人不适合。
楼令风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太硬, 她啃不动。
此人目的性太强,利益永远至上,情?爱与婚姻或许也需要,但并非必须。是以,当年那?场用?来应付一时的联姻,她没有选择楼令风,而是选了太子。
楼令风二十四了至今尚未成亲,便印证了自己当初对他?的断定没有错。
金九音不明白如此败他?楼家主威风的谣言,他?竟能容忍其散布出来?不应该立马澄清,告诉天下人他?楼令风风光霁月,权势滔天,区区一个落魄世家女,怎能配得上他??
但此话给了金九音一些启示。
她与楼令风清楚这些谣言是假,旁人却不知,譬如春芙,心头突然冒出来的小算盘是有些可耻且不厚道,但她眼?下的处境实在不太好,昨夜险些被金相?一鞭子抽死,被楼令风拦了下来,她躲在他?背后那?会?儿便下了决心,她要继续留在楼家,仗他?的威风借他?的势。
在她眼?睛复明,看?一眼?阿鹤之前的这段日子,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能让金相?忌惮的人,只有他?楼令风。
她在楼家,金相?带不走。
没想到六年后的今天,轮到她来借楼家主的势了,就借几日吧...金九音没对春芙解释,索性越描越黑,“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阿鹤他?何时参选?”
——
朱熙很?快发现这把锁落得太好。
她不仅不用?去学?堂,不用?交课业,还能来去自由?,十岁被送来楼家,五年了最畅快不过眼?下。
带回来的果糖,金姑娘不是很?喜欢,她喜欢听戏。朱熙把昨夜听来的百戏从头到尾与她说了一遍,金姑娘问了她好几个细节,可她脑子连读个书都不够用?,哪有过耳不忘的本事,只能说个皮毛,经不起问,见金姑娘面色闪过失落之色,朱熙于心不忍,恨自己脑袋愚笨,自责又惭愧,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今夜金姑娘同我一道去听?”她眼?睛看?不见,正好适合听戏!
想法说出来后,便没那?么可怕了,越想越觉得可行。
金九音一愣,似乎很?是纠结,忐忑道:“我一个瞎子,可以吗?”
费了那?么大劲来了一趟宁朔,总不能白来。从她目前的处境来看?,想要出去体会?一番宁朔的风土人情?,只能靠这位朱姑娘了,金九音暗道一声抱歉,恐怕要利用?一下她了。
朱熙本就同情?她的遭遇,听她提起‘瞎子’二字,既心疼又怜悯,“怎么不可以?通道还是金姑娘寻到的呢。”
金九音有些担心:“不会?被发现?”
朱熙摇头说放心:“陆先生只盯着大门,还以为他?那?把锁能锁天锁地,咱们白日不出去,夜里睡觉的时辰谁知道人不见了。”
金九音捏了捏手指:“我还是慌...”
第一次出逃确实会紧张,一回生二回熟,朱熙为她打气:“不用?慌,有我在,咱们听完一场戏,半夜便能赶回来。”
——
楼令风把昨夜留在里面的所有人都叫了出来,他?要知道金相?为何会?突然来诏狱,又为何会灭了两个工部匠人的口。
坠钟之事,楼令风相信与金相无关。
康王爷已死,金震元如愿做到了宰相?之位,清河的三?大世家依旧属他?金家最大,金家一门荣光披身,没必要再去折腾。
昨夜留在诏狱的几个中书省的人,被金相?带来的人强制赶了出去,什么也没听到。唯一一个狱卒离得近一些,禀报道:“属下隐约听到了对方提起过金家大公子的名字。”那?狱卒回忆道:“对方不知说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金相?激动之下,吼了一句‘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两人答了没答,属下隔得太远没听清,似乎没想过要活,大骂金相?乃背主之犬,叛贼...金相?忍无?可忍,一人一鞭子抽了过去,人当场没了声儿,之后便是昨夜中书郎所见...”
叛贼?
六年前太子能顺利登基,一半原因是劝降了清河的金家,没有跟随康王爷一道打进宁朔。
于皇帝和宁朔而言,金震元是功臣,能骂他?一句‘叛贼’的只有当初康王府的人。康王爷在六年就死了,府上人一个不剩,六年了...莫不成还死灰复燃了?
再多的问不出来了,楼令风放了人,出来时头顶已满天繁星,一行人提着灯笼步伐匆匆,在诏狱门口正好遇到了另一波披星戴月的人,陈吉。
他?刚把两位匠人的后事处理好。
所谓处理,不过一人一张草席把人卷走丢进乱葬岗,不要占了诏狱的位。陡然遇到楼令风,陈吉竟不似往日那?般热情?地往上凑,等着人走过来,才拱手道安:“楼兄。”
看?他?的眼?神也与往日不同,不正眼?看?他?,斜着眼?睛偷瞄,飘过来的眼?峰里有狐疑又嫌弃,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楼令风对他?的欲言又止没有耐心,“有话就说。”
那?他?就不客气了,陈吉凑近,“我已经知道你府上的那?位盲姑娘是谁。”
楼令风蹙眉,盲姑娘?
陈吉见他?这幅模样,暗道他?也太会?藏了,“还想把我蒙在鼓里?陆望之已与我说了,让我劝劝你,即便在金姑娘身上吃了亏,也不能自暴自弃,寂而长惺不懂?好好找个人家许一门亲事不难...”陈吉无?不遗憾,犹如见到一张白纸上滴了一滴墨,想捶胸,“往日怎不知楼兄有这等癖好...”
这天下十六州,皆以世家当道,但凡是个权贵家族内多少都有一些难言之隐,特殊癖好。有的人喜欢哑巴,有人喜欢瘸子,在陈吉心里,楼令风一向洁身自好,与口中慈悲私下龌龊的乌合之众不同,是朗朗君子一派的表率。
结果他?喜欢瞎子...还是个来历不明的。
“这事关乎楼兄的私德,趁眼?下没几人知道,你早些处理好...”
什么东西??吵到他?耳朵了,楼令风额头两侧的青筋跳了跳,回头盯着他?。
“还不让人说了?”这事影响可不小,作为他?的跟随者?加好友,陈吉偏要说,叮嘱道:“眼?下是什么情?况,楼兄比我更清楚,金相?一心壮大六部,几次谏言陛下授予中书省的权利过大。昨夜那?番意在试探楼兄的反应,旁的事情?楼兄能做到滴水不漏,私德上莫要让人抓住把...”
话没说完,楼令风手里的一叠册子便扔在了他?怀里,“先把你自己的把柄处理好。”
这事陈吉确实抬不起头。
工部的两个匠人是陈吉千挑万选培养出来的自己人,还没派上用?场,竟成了嫌犯,若非被金震元一鞭子抽死,他?还真难以交代。
陈吉丧气道:“用?人这一块,我自来不如楼兄。”楼令风扔过来的册子是两个匠人的谱牒,如今没什么用?了,全?是假的。
不知昨夜金相?问出了什么。
没留活口,多半是不想让线索落入他?们手里。
至于线索是什么?不难猜,定与刚入城的金九音有关。陈吉想起昨夜金震元嚣张的那?一幕,感叹有了皇后撑腰,金相?是愈发狂妄了。可灭口就能消灾了?待找到金九音,他?非得去请几个著作郎来,写?几篇赋文,够他?金相?喝上一壶。
人死了,线索彻底断了,一时没什么头绪急也没用?,身上沾了诏狱的晦气,得去个地方散散,陈吉再次邀请楼令风,“郑大公子开的戏楼,最近新?写?了本子,据说很?是火热,座无?虚席,要不要去听?”
楼令风不喜欢听戏,也不喜欢与清河的人打交道,拒绝道:“太晚了,改日吧。”
谁不知道这位高官嘴里的一句改日,就是没戏。
换做以往,陈吉或许还会?觉得自己打扰到了他?,如今见他?寂寥得都已恋上了盲女,说什么也要把人拉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几日太史令不是要选风水师吗?对方目的倘若真在动摇陛下的正统上,还会?再跳出来,一个晚上你忙也忙不出花样,与我一道去听听戏,好好享受生活也是人生大事...”
楼令风被他?硬拖上了马车。
宁朔城先后迎来了好几个盛世,也经历过几场大的浩劫,帝王更替掌权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这城里的灯火不变,一代比一代热闹。
两人的马车到了门口,戏楼的人一眼?认了出来,吓得一个激灵,转身要去通报主子,陈吉抬手示意对方不要声张,今夜他?们只为享乐,不为公事,莫要惊了看?客。
两人走的特殊通道,无?声无?息上了二层,坐在雅间内,轻纱帘子半遮半掩,底下的人抬起头瞧得模糊,上面往下看?却看?得一清二楚。
宁朔城里听戏的人不少,世家公子女郎占了前排,后排则是出身低微的寒门,其中又不凡混入了一些此时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世家子弟。
陈吉正欲收回视线,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手里的折扇敲向身旁楼令风的胳膊,头往底下一扬,问道:“不是楼兄那?位小侄女吗?哟,又跑出来了。”
运气真不好,被逮住了。
楼令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女子倚在一层大堂抱柱后,不是此时应该正照看?金九音的朱熙,又是谁?
他?身后的江泰也看?到了人,冷脸准备下去提人。
楼令风目光在朱熙四周巡视了一圈后,破天荒地阻止了江泰,“不用?管她。”
同楼令风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有什么错处犯在他?手里,否则他?那?张嘴,不会?给你留任何情?面。难得见他?宽恕一回,陈吉笑道:“这就对了,别学?那?金震元把人逼得太紧,适得其反,适当给他?们喘口气的机会?,谁没年少过...”
楼令风没应,当夜耐心陪着陈吉听了好几首戏才打道回府。
不仅如此,第二日又来了。
陈吉不知情?没跟过去,楼令风带上了陆望之,进戏楼前陆望之还以为是真请他?来听戏,客气道:“顾先生爱听戏,家主下回要来戏楼带他?过来,我这耳朵欣赏不来,怕糟蹋了好戏。”
楼令风问:“她们如何了?”
陆望之没明白,她们还是他?们?
楼令风提醒:“盲姑娘。”
陆望之有些尴尬,清了一下嗓,这也不怪他?随便乱给人家取名,家主带出去一回,回来手上便多了一道鞭伤,险些闹到人尽皆知,低调一些好,陆望之道:“挺好,门上的锁完好无?损,人也安静,没喊没闹...”
话落他?又察觉到了江泰投过来的奇怪眼?神。
看?什么?这一路上他?看?了自己好几回,他?脸上有东西??偏生问他?,他?又不说。
陆望之回瞪他?一眼?,暗骂他?今夜是不是脑子有病。等到一出戏毕,第二出开始时,看?到底下人群里挤进来的两人后,一瞬便明白了,不是人家有病,是他?要完了。
楼令风什么也没说,只回过头一双眼?淡淡地看?着他?。
没直言说他?是个废物,已经给他?面子了,陆望之羞愧难当,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暗中跺脚,她们是怎么回来的?!朱熙!这坑人的小妮子...真是害苦了他?。
陆望之转身下楼要去揪人,楼令风又叫住他?:“回来。”
楼令风侧目瞥他?,“你是想下去告诉众人,她俩是谁?”
陆望之无?地自容,无?话可说,是他?大意疏忽了,竟被一个小辈玩得团团转。
楼令风让他?坐回位置,“好好听戏。”朱熙那?点本事,楼令风真看?不起,两人能从他?的坤院溜出来,功劳在那?位老?惯犯身上。当年禾纪的一座山都没能关住她,何况一把锁。
她真想走,没人能留得住。
陆望之哪里能听得下去,坐如针毡,目光定死在了底下两人身上,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下面两人丝毫没察觉出身后有螳螂,一个瞎,一个顾不得东张西?望,正寻着空位。
朱熙胆子虽大,也知道事情?轻重,金姑娘身份特殊,朱熙不敢带她往前挤,给了小二几枚铜钱,要来了两张小木凳,一人一个挨着柱子旁坐下。
前面有人挡,后面有人遮,又是角落,朱熙自觉此处乃藏人的绝佳风水宝地,掏出怀里的一包瓜子,边嗑边等角儿登场。
她没与金九音分享,在她心里堂堂金家女郎怎么可能喜欢嗑瓜子?
金九音突然朝她摊开手。
“......”她也要?朱熙不太确定,试着把瓜子放在她手里。
金九音道了一声:“多谢。”很?快一道清脆的瓜子声从帷帽下传来,其力道与技巧唯有懂行人能听出来是老?手。
朱熙愕然,台上的角儿登场了都没注意。
听见耳边热闹的喝彩声,金九音转头问她:“是不是你说的那?位百戏之王来了?”
朱熙回过神,忙看?向戏台,见自己喜欢的角儿上来了神色变得激动起来,“对,就是他?,郑公子也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高人,近一年霸占了百戏榜首,成了宁朔城有名的倡优。”
宁朔太平了六年,闲人渐渐多了,哪个茶楼戏楼的倡优俳优出名,无?人不晓,朱熙看?了一眼?台上的布置,神色微显遗憾,“可惜今晚不演‘弄假妇人’,你没见过这位无?妄先生扮起小娘子来,惟妙惟俏,别提有多滑稽...”
再滑稽金九音也看?不见,问道:“今晚要唱什么?”
朱熙望了一眼?,道:“羊角哀与左伯桃。”
果不然,戏腔一出来便是在模仿左伯桃,金九音夸赞道:“嗓子挺好。”
朱熙见她夸起了自己喜欢的角儿,比夸自己还高兴,“姑娘好耳力,此人名叫无?妄,戏楼里的名人,嗓子出了名的雌雄同体...”
“郑公子。”
“郑中郎...”
招呼声从身后传来,朱熙后背一紧,慌忙回头,见一行人正从门外进来,认出为首手提鸟笼的玉面公子后,朱熙瞬间挪动屁股下的木凳,大半个身子挡在了金九音跟前,暗道:“倒了大霉了,郑中郎今夜怎么亲自来了。”
郑中郎,原是清河三?大世家之一的郑家大公子,也是金家大公子的舅子。
康王爷举兵失败后,曾一心支持其起兵的郑家跟着惨败,后因金震元亲自出面求情?,陛下没有赶尽杀绝,容郑家继续待在清河,封郑家大公子为幕府从事中郎,却把人扣在宁朔不放。
城中的戏楼,便是郑公子这六年在宁朔游手好闲时,顺便建起来的资产。
金郑两家乃亲家加世交,郑公子与金姑娘早早相?识,金姑娘若是知道他?在,会?不会?上前认亲,跟着他?跑了...
她好像要闯大祸了。
今夜她若是把金姑娘弄丢了,大表叔会?剥掉她的皮。
郑公子待人和善,人缘出奇得好,走一路招呼一路,起身问候的人越来越多,生怕金姑娘听到郑公子的名号,朱熙几次回头冲动地想堵住她耳朵。
肩头却被她拍了拍,金九音轻声道:“不用?怕,我戴着帷帽,旁人认不出来。”
朱熙欲哭无?泪,暗道不是旁人认出您的问题,是您会?不会?跑?
“放心,我不会?离开你大表叔。”
朱熙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深感捡回了一条狗命,欣慰道:“姑娘好眼?光,大表叔虽说为人刻板,不讲人情?,也有他?的可取之处,他?有钱有权,能罩着...”嗓音末尾处陡然一颤,“大大大...大表叔。”
金九音见她怕成这样,再一次做了保证:“我不会?告诉你大表叔,今夜你我出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来不及了,知完了。
朱熙僵着脸,盯着对面那?双冻死人的眼?睛,天都塌了,家主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她完了,她再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金九音不知朱熙此时正面临的凶险,拉了拉她,“别怕...”怂恿她出来时胆子倒挺大,怎么这会?儿如此不经吓。
耳边突然一声:“楼家主?”
金九音:......
眼?瞎真有诸多不便。
郑大公子见到楼令风的那?一刻,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戏楼建成以来,还是头一回见楼家主光顾,愣了愣,疾步跨过来招呼:“楼家主今日来,怎不提前知会?一声。”
楼令风点了下头,轻描淡写?:“路过。”余光不经意瞥向身后的人。
她要走吗?
金九音的屁股缓缓从木凳上往上提,耳朵里仿佛能听到朱熙此时内心无?声的呐喊,深感同情?,倒霉孩子...
郑大公子注意到了楼令风的视线,跟着往他?身后看?,好奇道:“这位是?”
金九音不敢再大意,那?夜金相?能一眼?认出她,郑兄长未必不能...在他?目光落过来之前,金九音寻着适才人说话的位置,抬手摸了摸。
毕竟是个瞎子,准头不是很?好,抓了好几下没抓到,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那?只抓空的手上。
她要找谁?
“楼家主?”金九音轻唤。
楼令风下敛的眸子轻抬,后侧脚跟的小半步退得毫无?痕迹,金九音终于抓到了人,握的却是他?那?只受了鞭伤的手。
金九音摸到了包扎的痕迹,他?受伤了?怕捏到他?伤处,改握住他?手腕,掌下跳动的脉搏滚烫,金九音的五指覆在上面,软声道:“楼家主是要把我带回去又锁起来?”
没人能看?到层层轻纱之后的那?张脸此时是什么样的绝艳之色,但听那?嗓音又轻又软,竟也成了一道悦耳的天籁。
追在家主身后刚奔下楼的陆望之,正好听到这一声,还没来得及回稳的气息一瞬倒流,老?脸憋得一阵红一阵绿。
狡猾的狐狸不怕,但怕狡猾的狐狸突然不讲规矩,她金九音在楼家的地位已经很?了不起了,用?不着再加火候...
楼令风的神色看?上去纹风不动,抬头看?向对面目瞪口呆的郑大公子,语气冷淡不失礼貌,“借过。”
郑大公子摸不清是什么状况,大抵也被这一幕震得没反应过来,脚步慌忙挪开,点头让道:“哦...好好好。”
——
回程的路上,朱熙被陆望之揪到了后面一辆马车。
金九音则与楼令风共乘,侧耳留意着后面的动静,不知道朱熙那?小娘子怎么样了?自己与她大表叔关系不是很?好,不知道求情?有没有用?。
“金九音。”
“...嗯?”突然叫她全?名作甚?她很?慌。
何意?
那?夜她所说所为,到底何意?
她不回金家,也不去郑家,偏要留在他?楼家?
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坐,她看?不见他?,楼令风却能清楚地看?到那?张缠着红绫的大半张脸,看?久了,便看?出了变化。
他?笃定她是爱热闹的性子,过不了寂寥的日子。
可有好几回他?看?到那?张脸时,包括眼?下却突然有了不确定。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纪禾的这六年,把她身上的跋扈抹了个干净,没有了棱角的人,取而代之是一份陌生的沉静,淡薄的像云烟触手既破。
衣袖下的脉搏似乎还残留着余温,待细细去回味,又了无?痕迹,想要质问的念头彻底散去,楼令风道:“别带坏了朱熙。”
金九音点头应承:“好,以后不会?再怂恿了,楼家主能不能别罚她,今夜出来听戏都是我的主意,你知道我一向如此,在屋子里待不住...”
在仗义这一块,她倒是一如既然,没有半分改变,楼令风道:“你是你,她是她。”
“堂堂中书监,肚量呢?怎么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只要你不罚她,我保证不会?再出去,你若是不放心,大可把我关你屋里...”金九音推心道:“实则你无?需担心我会?跑,眼?下我的处境你清楚,金家人恨我,郑家因金家的叛变被陛下软禁,曾经的书香书门被钉在了‘乱贼’的耻柱之上,我无?颜再见他?们任何人,至于袁家门生,我不熟...”
她顿了顿,与他?分析:“楼令风,我能去的地方,只有你这儿。”
其实她很?庆幸,在进城时眼?睛瞎了,给了她一个找上门的理由?,若是眼?睛好好的,她还真不好意思上门。
“好。”
听他?应下了,金九音一展笑颜,“当真不罚她了?我替朱姑娘多谢楼家主...”
“罚抄十篇。”楼令风道:“你住我那?。”
“十篇?”金九音道:“好歹你也当过学?子。”
楼令风道:“我没被罚过。”
金九音:“没被罚总见过被罚...你说什么?”
楼令风看?着她。
“我住你那?儿?”金九音对他?的疑心病一向无?语,真要换个地方把她锁起来?至于吗?
楼令风道:“在没弄清楚你前来宁朔的目的之前,不能放任你在楼家自由?出入。”
她有本事找到一个出口,便能找到第二个,如此下去他?楼家不漏成了筛子?想要留在他?这儿可以,但要遵守他?的规则,出门须得知会?他?,她身份特殊,接下来他?还得想办法,应付那?些即将找上门来的人...
“楼家主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待眼?睛好后,看?一眼?阿鹤我便回纪禾了。”亲耳从春芙那?听说了阿鹤的无?恙,知道他?过得很?好,无?需她操心。
再顺便看?一眼?楼家主吧。
马车不知何时驶出了闹市,耳边一下变得清冷,车轮子微微下陷,人也跟着有了失重的感觉。
绿荫棚下的灯火从那?一片漆黑中慢慢碾过,照出道路两旁的杂草,眼?前重影一道道略过,晃得人眼?花,楼令风的目光收回来再一次盯着眼?前的人。
红绫下的唇角挂着浅浅的微笑,融入柔和的光晕里,平静淡然无?欲无?求,仿佛岁月里的一切皆可静。
随便她。
良久没见他?回话,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突然想起来,金九音关心问:“楼家主的手是被金相?伤到了?”
金九音道:“走之前,连着医治眼?睛的医药费,楼家主都算进去,我一并与你结账。”
等了一阵,还是没见他?说话,金九音习惯地道:“又哑巴了?”
这一声把两人都拉入了熟悉的回忆里,金九音说完便觉抱歉,人家已经是中书郎了,不该对他?如此无?礼,“失言了。”
楼令风:“就这么走了,甘心?”
“楼家主以为我想要如何?”金九音道:“你多疑,我说什么就不会?相?信,但楼令风,这六年,我早就想明白了,纪禾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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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楼家主:我有我的规矩,既然你选择了我,必须要听我的,不能如何如何。
小九:我要回去了。
楼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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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盼着爹娘和好》by墨子哲
陆沉死了。
六岁的孩童,被养母虐打至遍体鳞伤,咽气前才知——自己不过是话本里的工具人,生父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生母是那位早已”葬身火海”的小通房。
他死后,生母筱筱为他收尸,哭到呕血,旧疾复发,随他而去。
而那位冷血无情的摄政王,一夜白头,疯魔般血洗了睿王府。
再睁眼,陆沉回到了四岁。
这一世,他拖着伤痕累累的小身子,趁夜逃出睿王府,跌跌撞撞扑进摄政王府,一把抱住男人的腿,仰起小脸,软糯糯地喊——
“爹爹!”
***
摄政王陆凛,冷心冷情,不近女色。世间绝色于他而言,不过枯骨。
唯一的例外,是那个总缩在他怀里、怯生生望着他的小通房。
后来,梅苑一场大火,她尸骨无存。
他夜夜难眠,直到某日,府门口多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崽子——
那张脸,与他幼时一模一样。
***
人人都道摄政王疯了。
抢了皇弟的儿子不说,还发了疯似的满城搜寻一个”已死之人”。
殊不知,那”已死”的筱筱,其实一直躲在暗处。
自陆沉入府后,他的小桌上,时不时就多出一个小布偶、一包蜜饯、一件新衣裳……
陆沉喜滋滋地收好,心想:娘亲就算不爱爹爹,也最爱我了!”
后来——
小陆沉托腮发愁:”怎么才能让娘亲多爱爹爹一点呢?”
再后来——
小陆沉气鼓鼓地推开某爹:”爹爹你走开!娘亲今晚要陪我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