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龙山行宫的月亮是一柄悬在孤峰上的薄刃。

    清光凛冽,将满山松林削成一片冷银。山风裹着秋凉,将廊下纱灯吹得摇摇欲灭。

    满院桂树芬芳繁盛,花瓣簌簌积了满阶。

    元玉仪独自坐在廊下石阶上,脚边歪着两只空酒壶。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她望得太久,分不清那是月光还是幻觉。

    酒意上头,记忆便成了碎片,肆意翻涌。

    她想起铜驼街的雨,想起那只手——能救人也能杀人。

    可最先浮上来的不是雨,不是琴弦的颤音,是他的眼睛。

    那眼神不是怜悯。

    是认领。

    后来他说:“等大局落定,朕不会让你等。”

    他把最狂的字眼放在最温柔的话前面,像一柄镶满宝石的剑,插进丝绸里。

    他以前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用的是执掌生杀的那只手。可现在,抚摸她后腰的时候,比对任何人都温柔。

    那些暴戾和骄狂还在,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旧渊。可她看见了,渊底的石缝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点新的东西——像一株从未见过光的细草。

    她不知道它能撑多久,不知道哪一阵风会把它折断。

    但她看见了。

    她闭上眼。

    就为了这个,她大概又会原谅他无数次。

    山风穿过松林,将廊下纱灯吹得轻轻摇晃。月光落在她膝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靠着廊柱,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再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月光如瀑。

    不远处站着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月光从他肩后漫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冷银,照不清脸。

    她看得模糊,但她认得——除了他,谁会深夜来此。

    元玉仪撑着石阶站起身,跌跌撞撞迎上去,一头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整张脸埋进微凉的衣襟。

    那衣料上有松针的气息,混着山间露水的湿意,却没有她熟悉的香气。

    但她认得这个轮廓,这个高度,这种被人接住的感觉。

    “阿惠……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声音闷在他胸口,软得发颤。

    高湛僵在原地。

    他来这,是因为中秋夜,她一个人。他只是想远远站一会儿,便沿来路退回。他在阴影处站了很久,久到山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冰凉。他本该走了。可院门敞着,纱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石阶上,脚边歪着两只空酒壶。

    他就走不动了。

    她的手臂箍在他腰间,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贴在他胸口。

    他一个人像在暴雨里站得太久,浑身都湿透了,索性不再去擦。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手臂极缓、极克制地微微收拢,掌心虚虚地贴着她后腰的衣料,没有按下去。

    心里在想:只要她有一丝察觉,只要她再喊出那个名字,他就立刻转身离开。

    可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是抱住了这世间唯一的安稳。

    她踮起脚尖,抬起那张被酒意染得绯红的脸。月光落在她眉睫上,他闻到了她呼吸里桂花酿的甜,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砸回来,屏住了呼吸。

    那一瞬的慌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比本能更快的清醒。他不要这个吻。不要一个不属于他的仪式,不要趁她神志不清时,接受命运指缝间漏下的一点幻象。

    他不要。

    她的嘴唇离他的下颌只有半寸。近到他能感觉到那片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近到只要他微微低头,就能接住这个偷来的吻。

    高湛没有低头。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指腹在她后颈某个穴位上精准按下。她的睫毛只是颤了两下,没有挣扎,便在他怀里软了下去,轻得像一朵被夜风悄然合拢的花。

    她睡着了。温热的鼻息拂在他锁骨上,像春日的微风,拂过一片永不能涉足的湖面。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醉酒后的酡红映得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他看得很慢,每一笔都记在心里,每一画都不属于自己。

    他将她扶到廊柱边,让她靠着柱子坐下。把她的碎发一一别在耳后,冰凉的指背抚过她微烫的脸,然后俯身,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他直起身,没有再停留。穿过垂花门,月光在身后合拢。

    走出几步,忽然撞见一个侍女。

    她正端着药盏从廊下拐角处转出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还带着困意的眼睛。她看见高大的人影,先是一愣,随即慌忙垂下头,屈膝行礼——她认得这张脸。骨相轮廓乍一看是高澄无疑。可当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时,愣住了。

    气质不对。高澄倨傲骄狂。而眼前这个人,冷得像山涧的寒水,让她脊背发凉。

    侍女张了张嘴。

    高湛的目光已锁死。他没有半分犹豫。捂住她嘴的手几乎是瞬间送到的——掌心压住唇齿,指节卡住下颌,将一声还未成形的惊叫死死摁在喉咙里。瓷盏从她手中滑落,碎裂的声音被他拖入墙根的阴影里一并吞没。她拼命去抠他的手,指甲嵌进他的皮肉,划出一道血痕。

    他在黑暗中低头看着她挣扎,脸上没有表情,手也没有松。他利落拔出蹀躞上的匕首。刀刃划过喉咙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松针。

    片刻后,她的双腿不再蹬了。

    月光安静地爬过青石板,照着她散落的发髻。她的眼睛还睁着,倒映着头顶那轮圆满的秋月。

    他脱下她的围裙,裹住她血流不止的脖颈,将尸身拖出去。后山是断崖。崖下乱石嶙峋,溪涧湍急,水声在深夜里听起来像远处有人在哭。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黢黢的深谷。

    松了手。

    崖底传来一声闷响,很快便被水声吞没。溪涧还在流,和方才一样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高湛直起身,在夜风里站了片刻。他把那只还在渗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就是这只手,方才虚拢在她背后,小心翼翼不敢贴实;也是这只手,将散落的发丝一缕一缕拢回她的耳后。现在,这只手沾了血。

    他走到溪涧边蹲下身,将手浸入水中。溪水冰凉刺骨,冲走了血迹,却冲不走指缝间那点腥。

    他看着自己的手在月光下慢慢变干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攥紧。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王教他们兄弟几个杀囚练胆。那年他还很小,只记得高澄一刀下去面不改色,说“不过如此”;高演吐了半夜,吐到后来只剩下干呕,父王嫌他没用。而自己站在一旁没动手,只是看着,从头到尾没眨眼。父王抱起他说,步落稽心最硬,不像个孩子。

    那时只当是夸奖。多年过去他才明白,原来心硬与心软并不矛盾。

    他可以把这份狠用在一个撞破秘密的侍女身上,却做不到在那个女人踮起脚尖搂住自己时把她推开。

    风从崖底灌上来,阴冷似刀。温柔与杀人,没有不同。

    高湛策马下山时,天边已泛起一线灰白。在岔路口,他勒马回望——那座行宫隐没在层峦迭嶂里,像个从不存在的梦。月影照着来路,冷的像柄无鞘可归的刀。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他将手放下,策马转入通往晋阳的官道。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在晨雾里声声遥远,像有人在敲一扇永不会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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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元玉仪醒来时,太阳已经攀过了松林。她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看了许久,脑仁隐隐发胀。昨夜那些碎片在她记忆里浮沉,像隔雾看画,拼不成具体的细节。

    她翻了个身,手指摸到枕边空着的锦褥,凉的。她只记得自己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没有抱她,也没有推她。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傍晚高澄来了,眉间还带着几分宿醉的倦意。推门进来时随手把外袍搭在屏风上,语气随意:“昨晚一个人喝酒了?”

    元玉仪正倚在榻上揉太阳穴,闻言抬起眼,带着几分娇嗔:“你怎么知道?”

    “少了两瓶。”

    “这你也数过?”

    “你酿的好喝。都喝完了,我喝什么。”他笑着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我昨晚好像梦见你了。”她垂着眼睫,声音软软的,“梦见你来了,我抱着你,但你没抱我。”

    他低头看她,唇角微微一挑:“才走一天就这么想我?连做梦都不放过。”

    “就不放。”她抬起眼,理直气壮。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仰起脸,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他没有动。她又碰了一下,这次更轻。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唇齿交缠间,他尝到她唇上残留的桂花清甜。他微微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睫毛几乎扫过彼此的眉骨。

    “今晚是真的。”他低声说,拇指轻轻蹭过她微肿的下唇,“不用做梦了。”

    她闭着眼,手指从他衣襟上移开,攀上他的后颈,将他拉得更近。纱帐被晚风轻轻拂动,烛火在案角摇出暧昧的昏黄。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纱帐上,像一层金箔。高澄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静静看她。她还没醒,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呼吸轻缓,唇角微微上翘,像在梦里也在笑。

    他伸手,指腹极轻地抚过她锁骨上那道绯红的疤痕,顺着弧线往下,滑过肩头,停在腰侧被他昨晚握出的指痕上。那道痕迹微微泛青。他的手指覆在那里,没有揉,像在确认一件易碎的东西还完好无损。

    她迷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脸埋进他胸口,含混不清地嘟囔:“你今天不走?”

    “不走。”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她闭着眼,唇角却弯起来,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他低头吻她的眉梢,从眉梢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唇角。窗外那只萨珊小犬蹲在廊下,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纱帐里的人影,又把鼻子埋进了尾巴里。

    晨光穿过松林,落在廊上,白得像一地糖霜。

    梳洗后,侍女在廊下布了早膳。桂花粥冒着热气,几碟小菜,一碟炙兔肉切得极薄。高澄执箸夹了一片,元玉仪坐在他对面,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几圈,没有喝。

    管事匆匆进来,欲言又止。高澄搁下筷子:“说。”

    “后院灶房有个杂役侍女,叫阿碧。中秋夜轮值,至今未归。老奴已问过灶房其他人,她常去寺里跑腿,衣物包袱都在房里,人却不见了。”

    高澄端着粥碗,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元玉仪抬起头:“阿碧?那个瘦瘦的,总在灶房后院劈柴洗碗的?”

    管事点头。

    高澄把碗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管事立刻噤声。他拿起帕子擦手,语气平淡:“派人去后山找找。沿涧溪往崖下寻。”

    管事应声退下。

    元玉仪搅着粥,没有喝。高澄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碗端过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吃饭。”

    她张嘴接了,咽下去,没有再问。

    晨光从松林间筛下来,落在肩头,浮动着细碎的光斑。她攥着他的手指,一路上说个不停——桂花快谢了,山里松鼠很多,她的箭法射兔子可准了,小狗又胖了一圈你发现了吗。高澄偶尔应一声,极淡地弯一下嘴角,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转过一片密林,前方溪涧边几个猎户围成一圈,正低声议论。她隐约听见“死人”、“捞上来”、“脸都泡白了”,脚步一顿,仰头看他。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松开她的手,拨开灌木走了过去。

    山风从涧底灌上来,阴冷刺骨。尸首是从石缝里打捞上来的,水浸了一夜,面目泡得发白浮肿。身上没有反抗殴打的痕迹,致命伤在喉间——一道极窄的刀口,皮肉翻卷,被水泡得发白。

    高澄看了片刻,偏头问亲卫:“刀口什么尺寸。”

    “刃宽不足两指。”

    窄刃,短刀,一刀封喉。切口干脆,没有反复切割的犹豫。下手的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收回目光,靴底的碎石滚落涧底,半天才传来回响。

    管事被叫来时衣领湿了一圈,显然已在山里找了很久。高澄站在廊下,背对着他,语气平淡:“她在后厨当差,最近一次单独接触外来物资是什么时候。”

    管事愣了一瞬,想了很久,久到高澄偏头看了他一眼,才慌忙开口:“半月前阿碧说想托人从山下带药,被挡回去了。她常揽去寺里跑腿的差事——公主不信佛也不熏檀香,阿碧说寺里的檀香很纯,取些回来给公主安神用。那些檀香从不送进内殿,全堆在偏院灶房。”

    亲卫从寺里带回一位老比丘尼。她记得阿碧——常来取檀香,还讨过驱寒药材。

    “曾有位女施主来礼佛,布施了一批药材分给山中住户。贫尼便给阿碧留了一份,她来取檀香时一并带走了。”

    “那位女施主,可还记得模样。”

    “年轻清瘦,衣着朴素。”

    高澄没有接话。功德簿搁在香案上,落了一层薄灰。翻到那几个日子——没有预想中的姓氏,只有一个太原王氏。晋阳到处都是太原王氏。他合上簿子,停了停,又问:“有晋阳口音吗。”

    比丘尼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几天寺里还有没有衣着得体的女眷来过——想不起来就想点特殊的。”

    僧侣想了很久:“有回车驾,马一看就是西域良驹,鞍具也华丽,我有印象。”

    山风从窗隙灌进来,携着松针冷冽的气息。高澄站在香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松树上,看了很久。

    亲卫将阿碧的遗物一件件摆在案上。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布鞋,半盒廉价胭脂。高澄的目光扫过那堆杂物,停在一只小小的银瓶上——它被一件旧衣裹着,塞在包袱最底层。

    他拔开塞子,里面是极细的灰白色粉末。让人捉了只圈养的兔子,把粉末拌进菜叶里。兔子半个时辰后开始四肢抽搐,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几息之间彻底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僵硬的兔子,停了片刻,将银瓶收入袖中。语气不容置喙:“东西留着。今日的事不许外传。”

    元玉仪看着那只兔子,沉默了很久。

    “我之前那些症状……是中毒。”她不是问,是陈述,“可我怎么没死。”

    “不是让你暴毙。剂量小,慢慢耗,看着像生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不想惹人注意。”

    “那她怎么突然被杀了。”

    高澄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这里不能再住了。跟我回宫。”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高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吩咐门外候着的管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调一支驻军:“公主的东西立刻打包装箱。封锁行宫。”

    管事应声退下。

    他又唤来亲卫,低声交代了几句。片刻后,行宫附近的哨卡便接到军令——所有杂役、侍女一律就地封锁,不得外出,不得交接,等候逐一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