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另一种残忍(二)
作品:《东魏琅琊旧梦(古言-剧情向-北齐皇室的爱恨情仇)》 长广公的寝殿在晋阳宫西北侧,避开了政务往来的喧嚣。殿前几株老桂正逢花期,胡氏清晨推开窗,清甜味迎面扑来,像被泼了一盆蜜。
她这几日心情很好。这份好心情,是从中秋第二天开始的。
那天傍晚高湛回来,怀里抱着一团雪白,往她手上一搁,说是补的节礼。是一只异瞳波斯猫,毛茸茸暖烘烘地窝在她臂弯里。她抬眼看他,他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她看见他手背上一道结了痂的抓痕,托起他的手,指尖在痂上轻轻碰了碰,问他怎么弄的。他说猫抓的。她立刻把猫往下一放,身子往后缩——那可不敢养,万一挠她脸怎么办。
“好好养着,”他说,“我给你挑的。”
就这一句。没解释为什么中秋第二天才送来,也没说挑这只猫费了多少功夫。可她听出了那几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记得中秋,记得给她带点什么,是特意为她挑的。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头去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行吧,”她说,“你挑的我就养。”
语气像在让步,笑意却已从嘴角溢出来,怎么收也收不住。
这两天她抱着猫在院子里晒太阳,猫蜷在她膝上打呼噜,肚皮一起一伏,像一团会响的雪。侍女替她篦着发尾,梳齿划过发丝,沙沙的。闲聊间提起太妃最近接了个远房表侄女进宫,就住在柔然公主寝殿的偏殿,听说长相极美。
胡氏“哦”了一声,继续揉猫。猫在她膝上抻了个懒腰,爪子开出一朵小白花。
侍女忍了又忍,没忍住,又补了一句:“听说……渤海王已经留宿过了。”
胡氏蓦然坐直了身子,眼睛溜圆,噗嗤一声:“渤海王?留宿?”
侍女飞快抿住嘴,使劲点了点头,那点笑意拼命往喉咙里咽。
胡氏往凭几上一靠,笑得直揉肚子,连啧了好几声。猫被她颠醒了,茫然地抬起脑袋,一蓝一绿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低头看着猫,又想起高湛那张冷脸,和跟他长得极像的高澄——越想越好笑,越想越滑稽,笑得歪在凭几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这人最爱听绯闻。全天下贵族青年的绯闻加在一起,都不如高澄一个人的多,且离谱。之前为了元玉仪,又是封公主,又是撤侍卫,她还当他转了性。如今倒好,居然和远房亲戚搞在一起。不过也不奇怪,毕竟那是高澄,变起心来比翻书还快。
她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猫,心里忽然有点庆幸。自家这位虽然沉默寡言,倒也不近女色。跟他大哥一比,简直是个活菩萨。
胡氏越想越坐不住,把猫往侍女怀里一塞,叫人装点了几样精致吃食,打算亲自去偏殿一探究竟。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高湛与和士开从外面进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连气都没喘匀,就把方才听到的惊天绯闻一股脑倒了出来:“母妃有个远房表侄女,听说长相极美,刚来就跟你大哥搞在一起了!哎呦,你大哥可真行啊,连亲戚都不放过!”她说话时眉毛都快飞出额头,末了还拍了一下高湛的胸口。
高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稍稍抽了一下。
她兴致勃勃地问他去不去看天仙绝色。高湛只吐出两个字:“不去。”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连茶叶都不曾浮起来。
胡氏也不恼。这人要是兴冲冲地说“好一起去”,她才觉得奇怪。
和士开笑着打圆场,说不妨由他陪夫人走一趟,正好琵琶还在手里,去给柔然公主弹几曲解闷。胡氏一听更来劲了,说“那敢情好,有琵琶助兴,公主心情一好,说不定还能多套出些话来。”说完当先跨出了院门,步子轻快得像去赴宴。
和士开抱着琵琶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高湛还站在原地,那只波斯猫从侍女怀里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衣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抱。
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柔然公主在廊下晒太阳,身孕已重,整个人陷在日光里,像一尊被晒暖的瓷像。身旁站着一个女子,正弯腰逗弄一只毛茸茸的萨珊犬,侧脸被日光照得莹白。
胡氏又往前走了几步。那女子恰好直起身来,侧脸一转——胡氏猛地钉在原地。
元玉仪也看见了她。极轻地,摇了摇头。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胡氏张了张嘴,又合上。公主浑然不觉,抬起头,用生涩的鲜卑话问了一句什么。元玉仪的鲜卑语也不好,笑着随口应了,弯腰将跑远的小犬抱回来,轻轻放在公主膝边。公主摸了摸小犬的脑袋,又指了指正殿方向。元玉仪温声推辞,比划着公主该歇息了,便牵着小犬往回走。
路过胡氏身边时,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温热的,用力的,像把什么话摁进了她的脉搏里。然后松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氏站在原地,看着元玉仪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后,又看着公主被侍女搀扶着艰难起身。公主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扶着腰,托着腹,低头用柔然语轻声呢喃,像在对腹中的孩子说话。没有人听懂,也没有人应答。阳光落在她微微佝偻的肩头,将浮肿的侧脸映得发亮。
胡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寝殿门后,方才那股兴奋劲儿忽然被什么东西浇凉了半截。她站在那儿,脚下像生了根,心里却凉飕飕的,像有一阵风从什么地方漏进来。
和士开抱着琵琶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有说。
胡氏忽然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还快。裙摆擦过青石板,簌簌地响。
进了自家寝殿,她反手将门带上,背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然后径直走到高湛面前。
高湛正坐在案前翻一卷书,听见她进来,没有抬头。
“你知道我看见谁了吗?”她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双手撑在案沿上,整个人往前倾,“元玉仪!母妃那个表侄女——居然是她!天呐,居然是她!”
高湛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连珠炮似的往下说:“怎么你大哥突然把人接进来了?连母妃也替他遮掩!我就猜嘛,你大哥不会把她放在邺城不管,果然弄到晋阳来了——还塞在柔然公主的偏殿里,亏他想得出来!”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笑了几声又忽然收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怜悯:“柔然公主也是真倒霉。不过也算沾光了——顺道还能被你大哥看顾一二。之前她不在,我看你大哥平时连去都不去,现在倒好,听说天天往那边跑。”
高湛将手中的书搁下。
胡氏没有注意到,那本书是倒着的。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你之前不是说,捡了她掉的步摇?”
“是啊。”
“她人就在偏殿。你不还回去?”
胡氏白了他一眼,端起案上的茶盏猛灌一口,灌完了才腾出嘴来:“你这人什么记性,早跟你说过,东西在邺城呢。我还能把那步摇天天戴头上让你大哥看见不成?早收进妆匣最底层了。”
“那就让人从邺城寄过来。”他顿了顿,“还回去。”
胡氏放下茶盏,狐疑地看他一眼。这人平时什么事都不上心,今天怎么对一支步摇这么执着。她歪着头打量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促狭的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我说你急什么呀?人家说不定早忘了。我又没说不还——到了邺城再还呗。你大哥不是说过完年就回邺城?到时候咱们也回去,我亲手还给她,行了吧?”
高湛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沉在舌根上,怎么也咽不下去。
-------------------------------------------------------------------------------------
过些时日后,天更冷了。
偏殿里的苏合香燃了一整天。
午后的太阳从西窗斜斜打进来,将榻上的锦被晒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那只萨珊犬蜷在元玉仪膝边,毛茸茸的脑袋枕在她手腕上,睡得正沉。
正殿方向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那哭声洪亮,被风一吹便散了大半,断断续续地往这边飘。侍女们端着热水与干净巾帕从窗外回廊匆匆而过,脚步声轻快而忙碌。
偏殿却很静。静到能听见铜炉里炭灰轻轻塌下去的声音。
元玉仪靠在引枕上。她的手指慢慢地从萨珊犬蓬松的白毛里抬起来,落下去,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很平。绸缎的衣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按了一会儿,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把手移开了,搭回犬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动作和方才一样稳。
“你怎么不去看看。”她开口,声音不大,语气淡得像在问窗外那棵梧桐还剩几片叶子。
高澄端着茶盏,没有抬头。“看什么。”
“她。她给你生孩子了。”
“那是公务。”
她沉默了一瞬。“去看看吧,你好歹也是孩子的父王。”唇角极淡地弯了一弯,那弧度不像笑,倒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就自己合上的伤口。“连生孩子都是公务,那你还有什么是自己的。”
他没有回答。
窗外又有一阵风过来,梧桐叶簌簌落了更多,有几片被风卷进廊下,贴着青石板打了几个旋,又不动了。
高澄坐在她身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松开,又攥紧。那双手翻过数不清的军报,批过数不清的奏折,握过刀,握过笔,握过缰绳——此刻搁在膝上,什么都握不住。
今早医官来请脉,号完了她的腕,又号了另一只。收手时犹豫了一下,才斟酌着措辞告诉他:太妃的表侄女体寒。不是寻常那种体寒——脉沉细,尺脉弱,胞宫虚冷如一片被冻透了的土壤。医官不知她的来历,只当她是借住在宫里的远房亲戚,说话便没有太多顾虑,号完脉便照实说了,甚至叮嘱了几句要好好调理、别再碰寒凉之物。
高澄站在案前,听完了。没有追问。
不需要问。他知道那些药从何而来。她幼时沦落孙腾府上,那些凉药是府里灌的,一碗接一碗,灌给一个还没长成的女孩。他没问过她,也不需要问。他早就猜到她不易受孕的缘由,但他要的是她,不是她能生的孩子。有最好,没有也无妨。
他从不去孙腾府上赴宴。此前打压贪腐勋贵,与孙腾积怨已深,没少拿刀环揍过他。可他没有想过——他不去孙府的那些年,她一个小女孩,在里面一碗接一碗地灌那些凉药。
如今孙腾已经病逝。他也不能把他怎样。他想说,若早些去那里赴宴,早些认识她,她就不用受那些苦。念头只在心底转了半圈,便被他按住了。他是高澄,不会说这种话——无用,软弱,改变不了任何事。他把那念头按下去,像按灭一盏灯,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颤了一下。
元玉仪听到柔然公主生产,心头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散了。她也是个身份高贵的可怜人。她清楚自己为何从不缺宠幸,却迟迟没有身孕。她从没有告诉过他。不想让他知道。国破家亡,流离失所,沦落风尘——那些都不是她能选的。她能选的,只有不想说的不说。
高澄从没问过。她此刻才恍然发觉,他为什么从来都不问。但她不会去问他这个问题。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一层薄薄的沉默,各自捧着各自的知道。谁也不先开口。一开口,她就得承认自己很难有孩子了,他就得承认自己什么都弥补不了。
他握住她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凉得像窗外的秋风已在指尖停了太久太久。他握着,一点一点去暖,没有松开。
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侍女在门外禀告,声音里压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公主生的是个女儿。”
高澄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是失望,也不是释然。它只是从胸腔深处被推出来,像把一件扛了太久的东西从肩上暂时卸下——搁在地上,还闷闷地响了一声。
元玉仪看着他的侧脸。窗棂间漏进来的夕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锋利而疲惫的弧线。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累。他肩上扛着的,比那些奏折、军报、朝堂上永远吵不完的争执更沉——是渤海高家所有人的期望,是大魏与柔然部族的盟约,是满朝文武的眼睛,是半壁江山的安稳。
“他们会不会,”她开口,声音很轻,“还要逼你。不生个儿子不罢休。”
高澄沉默了一瞬。
“他们敢。”
三个字,斩钉截铁。
元玉仪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萨珊犬往怀里拢了拢,手指在它柔软的白毛里缓慢地梳着。
侍女们端着热水和换下的巾帕从廊下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快而忙碌。正殿里挤满了人——太医、乳母、侍女、柔然来的陪嫁嬷嬷,都围着那个刚来到人世的小生命团团转。
而偏殿这边,只有铜炉里炭灰轻轻塌下去的声响。塌下去一点,再塌下去一点。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时间本身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谁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久到夕阳欲沉,久到梧桐叶又在廊下铺了一层,久到她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再也分不清是他的体温还是她的。
她把脸转过去,望向窗外那几株被秋风吹得半枯的梧桐。枝头最后一片叶子正在往下落,飘飘悠悠,在空中停了片刻,被风一卷,便消失在廊柱后面。她没有再看,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翻过来,五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扣紧。
正殿婴儿的啼哭断断续续,像在提醒所有人,那个他不愿去看的孩子,是他的。
可他就坐在这里。坐在这偏殿的榻边,握着一个再难有孩子的女人的手。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起身,应该穿过那道廊道,站在正殿里对柔然亲王点头寒暄,抱一抱那个刚出生的女儿。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像握住了这晋阳宫里唯一一件不属于公务的东西。

